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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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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心神往之(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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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东山随手放下了那双筷子,低下头,将两根筷子摆放得齐齐整整,抬起头,笑道:“看来你笃定我不会在这里大开杀戒?”

    崔东山拍掌而笑,缓缓起身,“你赌对了。我确实不会由着性子一通滥杀,毕竟我还要返回山崖书院。罢了,子孙自有子孙福,我这个当老祖宗的,就只能帮你们到这里。”

    蔡京神却伸手示意崔东山坐回位置,问道:“你怎么证明自己说话管用,在大隋朝野管用,在大骊庙堂一样管用?”

    崔东山慵懒靠着椅子,伸手抓着自己的发髻玩,轻轻扭转,“不好证明。”

    蔡京神只得退一步,犹豫片刻,沉声道:“那你如何将蔡丰摘出来,而且必须是不留后患的那种,不会影响到他以后的仕途?我必须要提醒一点,不可以让蔡丰临阵倒戈,卖友求荣,这会阻碍蔡丰死后封正为神祇的道路,蔡丰未来百年千年,都要跟大隋国祚、文运和风水戚戚相关,做了这等恶心事,生前尊荣不难,死后却会被大隋香火排斥。”

    崔东山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计,放心,我保证蔡丰生前官至六部尚书,礼部除外,这个位置太重要,老子不是大骊皇帝,至于死后,百年内做到一个大州的城隍阁老爷,高氏戈阳的龙兴之地除外,如何?”

    蔡京神试探性问道:“那我蔡家抉择和声誉?”

    崔东山笑道:“到时候我让你和蔡家配合两出苦肉计,谁都要朝你蔡京神竖起大拇指,以后史书,肯定都是美言。”

    蔡京神欲言又止。

    崔东山嗤笑道:“你我之间,签订地仙之流的山水盟约?蔡京神,我劝你别多此一举。”

    蔡京神想起那双竖立的金色瞳孔,心中悚然,虽然自己与蔡家任人宰割,心里憋屈,可比起那个无法承受的后果,因为蔡丰一人而将整个家族拽入万丈深渊,甚至会连累他这位老祖宗的修行,当下这点愁闷,并非难以忍受。

    既然成为了暂时的盟友。

    蔡京神就想要表达一点诚意,“当年崔先生在书院,被人以金线刺杀,以替死符逃过一劫,崔先生难道就不想知道幕后主使?还是说你觉得其实是一拨人?”

    崔东山斜眼蔡京神。

    蔡京神给瞧得浑身不自在,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

    崔东山站起身,从桌上拎了壶尚未开封的窖藏老酒,“我当年在书院闷得快要去山顶上吊了,好不容易才等来这么有趣的事情,你看我事后是如何做的?等了许久,不见他们继续偷袭刺杀,我只好自己主动跑去青霄渡伸长脖子,结果呢,愣是没人敢出手,我只好搬了几大车子青霄渡绿竹回书院铺地板,该是什么价格,我就给多少小暑钱,凭啥?感激他们给我解闷啊,我为了应对第二场暗杀,谋划了那么多后手,虽然没有施展的机会,可那个动脑子的过程,还是很能打发无聊光阴的。”

    崔东山绕过桌子,拍了拍蔡京神肩膀,“小蔡啊,你还是太年轻,不知道我的脾气,以后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认了个好祖宗。有空去你家祖坟瞅瞅,肯定青烟滚滚,近期如果有蔡家先祖托梦给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我感恩戴德,你就告诉他们,不用谢我,乐善好施,一直是我这个人的学问之本。”

    蔡京神板着脸,置若罔闻。

    那头地牛之属的黄牛妖物,早已去了“牛栏”休憩。

    魏羡却一直坐在崔东山和蔡京神所在的酒桌上,一言不发,只是喝酒。

    魏羡跟随崔东山一起去往住处。

    两人两座后,崔东山以那把金色飞剑画出一座雷池,隔绝蔡京神的窥探。

    崔东山踢了靴子,盘腿坐在椅子上,笑问道:“你来帮着用一两句话盖棺定论。”

    魏羡缓缓道:“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

    在魏羡看来,蔡京神之流,首鼠两端,不值一提。

    大势之下,滚滚洪流,即便是一位元婴地仙,仍是螳臂当车。

    在进入州城之前,崔东山给魏羡看过了众多关于大隋内幕的谍报,京城蔡丰密谋一事,相较于高氏老供奉蔡京神自身隐藏的秘密,小事而已。

    大隋高氏当年能够与卢氏王朝联手,压制拥有国师崔瀺和山崖书院的大骊崛起,拖延了数十年之久。

    可不只是大隋高氏皇帝高瞻远瞩那么简单。

    大骊当初有墨家一支和阴阳家陆氏高人,帮忙打造那座仿制的白玉京,大隋和卢氏,当年也有诸子百家的大修士身影,躲在幕后,指手画脚。

    蔡京神就是一枚埋得比较深、同时比较重要的棋子。

    别看今晚的蔡京神表现得畏畏缩缩,局势全盘掌控在崔东山手中,事实上蔡京神,就连当初“负气请辞”,举家搬迁离开京城,看似是受不得那份羞辱,应该都是高人授意。

    如今大隋与大骊结下最高品秩的山盟,一方以山崖书院所在、龙脉王气所聚的东华山,一方以最新的王朝北岳披云山作为山盟祭天告地的场所。看似是皆大欢喜,大隋不用与大骊铁骑硬碰硬,赢得了百余年休养生息的大好时机,只不过是割让出了黄庭国这些屏藩附属,而大骊则能够保存实力,全力南下,势如破竹杀到了朱荧王朝边境。

    但是相安无事的背后,大骊宋氏和大隋高氏,自然各有心思。

    尤其是大骊皇帝宋正醇死后,即便大骊中枢秘而不发,但是相信大隋这边,说不定已经有所察觉,所以才会蠢蠢欲动。

    如今大骊铁骑虽然势如破竹,囊括了宝瓶洲半壁江山,只是并不稳固,一旦大骊和大隋同时后院起火,再加上观湖书院和朱荧王朝那边骤然发力,大骊这盘看似形势大好的棋局,就会瞬间被屠大龙,到时候被大骊铁骑踩踏碾压的整个北方版图,在后发制人而得胜的幕后大佬眼中,处处皆是一块块可以名正言顺放入嘴中的大肥肉。

    崔东山之行,与魏羡坦言并无目的,因时而异,是招徕是镇杀,还是作为诱饵,只看蔡京神如何应对。

    魏羡不敢说崔东山一定能赢过那些幕后的山顶人物。

    但是一个蔡京神,肯定不在话下,只会被崔东山玩弄于鼓掌。

    所以魏羡才有鸟鱼贪吃饵食之说。

    崔东山摇摇头,崔东山伸出并拢双指,在空中写了同样十六个字。

    虎卑其势,将有击也。狸缩其身,将有取也。

    魏羡皱眉道:“大隋真要撕毁盟约,孤注一掷,难道是想对大骊取而代之?”

    崔东山哈哈大笑,指了指自己。

    魏羡愣了愣,拱手抱拳,“国师深谋远虑,非常人能及。”

    崔东山有些埋怨,“以后称呼崔先生就行了,一口一个国师,总觉得你这位南苑国开国皇帝,在占我便宜。”

    魏羡感叹道:“小小南苑,不过大骊数州之地,当初也曾有谪仙人,留下只言片语,所以我才命南苑国方士入山寻隐、出海访仙,可是不真正来到浩然天下一趟,仍是无法想象真正的天地之大。”

    崔东山笑道:“中土神洲有位很厉害的读书人,曾有沧海一粟与陆地芥子之叹,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他,到时候你再作井底之蛙的感慨,就很合时宜了。”

    崔东山双手扶住椅把手,一摇一晃,椅子随之开始“走动”,崔东山就那边像是骑马颠簸,显得极其滑稽可笑。

    只是魏羡这段时日与崔东山朝夕相处,早已习以为常,在对待这件事上,魏羡和于禄就要远远比谢谢在某个远处,或是高处,再远再高,我都不怕。”

    陈平安用手指在桌面轻轻写字,缓缓道:“圣人有云:从心所欲,不逾矩。这就是对症之药。”

    朱敛举着酒碗,总觉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陈平安大笑道:“喝酒还需要理由?走一个!”

    两人饮尽碗中酒。

    陈平安觉得既然武夫历练,生死大敌,最能裨益修为,那么自己练气士,以此砥砺心性,苦中作乐,当做修行的斩龙台,有可不可?

    就像当初在承天国中岳,渡船飞舟之上,朱敛向裴钱递出一拳,给裴钱躲过。

    石柔不是纯粹武夫,不知道裴钱凭借“本能”、破境躲过四境一拳,妙在何处。

    朱敛也同样因为不是修道之人,不了解地仙之流视心魔如死敌之恐怖,所以不理解陈平安所求境界,到底有多高。

    喝过了酒。

    朱敛开始习惯性盘算,道:“听石柔说,上次在狮子园墙头上,少爷差点跟师刀房那个娘们柳伯奇打起来,几乎要拔出背后长剑,但是石柔在你身后,发现少爷哪怕只是握住了剑柄,事后手心就被灼烧受伤?事后不得不缩手入袖,以免被柳伯奇发现真相?”

    陈平安点头道:“没办法,半仙兵就是这么难伺候。”

    朱敛面露疑惑。

    关于藕花福地与丁婴一战,陈平安曾经说得仔细,算是主仆二人之间的棋局复盘。

    陈平安解释道:“之前跟你讲过的那把‘长气’剑,虽然品秩起身,缓缓而行,“佛家说放下所执,此生种种苦,便不见得苦,是一种大自由。道家追求清净,苦难如那虚空凌渡的飞舟,早早避开人间,是一种真逍遥。唯独我们儒家,迎难而上,世间人今生苦,不逃不避,道路之上,一本本圣贤书籍,如灯笼盏盏为人指路。

    陈平安忍不住轻声说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茅小冬停下脚步,深以为然,喟叹道:“正是此理!”

    ————

    不过两个时辰,李宝瓶就带着裴钱跑完了一趟书院,如果不是要为裴钱耐心讲解,李宝瓶一个时辰就能解决。

    最后李宝瓶还带着去了东山之巅的那棵参天大树,一前一后爬上树枝,带着裴钱高高眺望远方,然后伸出手指,为裴钱讲述大隋京城哪儿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如数家珍,那份气魄,就像……整座京城,都是她家的庭院。

    裴钱偷看了一眼李宝瓶。

    可以想象,一身红裙襦或是红棉袄的宝瓶姐姐,这些年就站在这里,等待小师叔的场景。

    两人坐在树枝上,李宝瓶掏出一块红帕巾,打开后是两块软糯糕点,一人一块啃着。

    裴钱说下午她自己逛就可以了。

    李宝瓶点头答应,说下午有位书院之外的老夫子,名声很大,据说口气在原地不挪步的黑炭小丫头,笑问道:“怎么了?”

    裴钱笑了起来,“宝瓶姐姐,说她的小师叔,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可是我觉得,师父当年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唉。”

    陈平安微笑道:“有本事这话跟你的宝瓶姐姐说去?”

    裴钱快步跑向陈平安,“我又不傻!”

    先前看着师父的背影。

    裴钱突然有些感伤。

    徒步行走山河,漫长的游历途中。

    他们曾经在大雨泥泞的山路官道上,见到了一大堆滚落石头。

    裴钱觉得绕过去就行了。

    可是师父就会在大雨中停步,将一块块石头从道路上搬开。

    黑漆漆的雨幕,一袭白衣的师父,忙忙碌碌。

    他们还曾在茶马道一座经久维修的木桥旁停下,师父就傻乎乎在那边看了半天木桥,然后一个人跑去深山,砍了大木扛回来,劈成一块块木板,丢了柴刀换成榔头,叮叮咚咚,缝补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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