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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种激动是那么短暂的昙花一现。在洗手间镜子中,她看到窗外正飘着绵密的梅雨,整个天空都是浅浅的灰色,一切都是那么迷蒙而令人不安。她竟然体会到入夏后残余的春寒。
中午时间到了,研究所的人们陆续到川菜馆吃饭。孟雪赶到的时候,高教授、杨博士、商欣怡、涂颖祎几个人都坐好了。她依旧在涂颖祎身边坐下。他们的餐桌上的科学研究与幽默应用又继续地在耳朵里共舞。
“在中国历史上,大唐盛世,女人以肥胖为美,像杨贵妃;”高教授说,“到了清代,女人以杨柳细腰为美,沿袭到今天。要是唐朝的人看到我们现代人这样大吃减肥药,还不大骂我们傻瓜哩。”众人大笑,高教授却板着面孔,若有其事地说,“人们的审美观点不同,标准不一,这就给了我们许多契机。”
“其实,男人健美,也可以用女人的剂。”杨博士说。众人大吃一惊,他继续说,“找个干瘪的男人,拿来女人的剂,胸脯一抹,哇,立刻肿出一块,特见效,健美场上不拿冠军才怪哩。”
笑声又起。高教授笑着说道,“我听说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时髦女人用过一瓶塑胶软管剂,虽然还有半瓶,因为要换新的,所以随手丢弃。恰巧一个农民路过:还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的牙膏,足有半管还可以用嘛,于是,瞧瞧四周无人,就捡了起来,乐颠颠拿到家里。翌日清晨,拿出刷牙,可是,刷着刷着,两腮肿了起来,并且越肿越大,忙到村卫生所,那医生询问病情后,让他拿来那牙膏,顿时大惊:你怎么能用剂刷牙这是女人要把两个奶变大用的”
有富贵肚子的已经捧腹,没有肚子的手已经按在腹部,孟雪已经笑得流出了眼泪。再不饿的人也会因为这顿奇笑而消耗能量多吃二两饭。高教授又说话了:
“刚才我们谈到我们的项目,减肥药,剂,”他很严肃,有板有眼地说道,“现在不是有很多化妆品,什么摩挲膏啊、霜啊的,美容院里经常有什么面膜,我看呢,还不如美容院里养小猫,客人来了就招呼:猫,用舌头舔保证连汗毛孔的污垢都能清理干净。”
也许大家已经笑得没了力气,此时都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斯文得只有面部表情,刚好菜也上来了,大家开始吃饭。
“看到杨博士的牙齿,我又想起来了。”高教授边吃饭边说道,“抗生素药,美国人要求用药七天,并且严格执行,哪管两天症状全无,也一定要把剩下五天的剂量用完;而中国人只要吃两天见效就行了,没有谁坚持吃七天,没想到这恰好是件好事。我们医院的一些庸医呀,不管你感冒严重与否,抗生素一律用上,吃两天还好哩。”
“是呀”杨博士感叹,“那六七十年代的四环素害了一代人,我这牙齿是透心黄,就是现代技术磨牙都不行,非贴盖板不能亮牙皓齿。”
“这还不算,”高教授接着说,“现在还没有人对四环素牙者进行调查:是否可以结婚是否可以结婚但不能生子”
“唉”杨博士叹息道,“找女朋友却始终没有发现喜欢满口黄牙的,现在又要禁止繁衍后代,没办法,看来我也要到美国避四环素牙难了”
众人又笑,孟雪不由得瞟了一眼杨博士身边的商欣怡,那商欣怡也在笑,对杨博士的一口黄牙不以为然,也许还在庆幸呢要不是这“四环素”,她的爱情早飞了,等到结婚的那一天,真该把“四环素”的鼻祖请来做媒呢。
“怎么样,涂颖祎,”高教授说,“你们研究的抗病毒药剂可不能四环素第二啊”
涂颖祎笑着点点头。孟雪在高教授和涂颖祎说话的空隙,悄悄问间隔着商欣怡的杨博士:“听说你在日本的博士论文是克隆方面的,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啊”
“是”杨博士盯着孟雪语气极其坚决地肯定,然后又说,“虽说当今克隆技术很成熟了,可是有的人做不出来。”
孟雪睁着茫然的双眸,凝望着杨博士。
“是的”杨博士明白她眼中的一串问号,“克隆一种东西,顺利的话,一个星期就解决问题,不顺利的话,半年一年什么都没有”
孟雪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猛然觉得冷落了身边的商欣怡,她把那充满迷雾的眼睛调向别的面孔。可那莫名的潜在的什么使得她的体内生出另外一双眼睛,却在仔细琢磨着杨博士。
汤饱饭足,每人手中课题的问题,就在这一派欢笑中浮出水面,剩下的就是自己如何去解决了。孟雪不知道,高教授的这种餐桌上的寓教于乐的“中国版”方式是他的独创,还是引进“英国的茶桌上喝出来的博士”的模式,根据中国的国情再造的改进版,总之都具有异曲同工的妙处,那就是做事的同时做人,做人的同时做事。孟雪怀着餐桌上留下的疑虑,好不容易盼到商欣怡离开了杨博士,就去问他了。
“你要记住,做克隆实验,要有足够的耐力和毅力。”杨博士说,那口气绝对是从日本引进的,不过,这个没关系,她要关心的是她所想的。杨博士继续说,“我在日本的时候,有个非洲来的留学生,他能够出国留学非常不易,心理压力非常重,但是,他做实验屡做屡败,最后什么都没做出来,什么都没做出来就意味着写不出博士论文,博士论文没有就意味着拿不到博士学位,所以,最后,他自杀了”
“什么”听到最后,孟雪大吃一惊,“自杀了”
“对,”杨博士表情淡漠而冷酷,“他没有钱再继续修下去,回国的时间也到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孟雪倒抽了口冷气,这冷气浑身乱窜,从气管进入,分散着,又从汗毛孔冒出来,她甚至感到四肢麻木并颤抖着。她连声道别都没有就立刻逃离了杨博士,俨然杨博士就是杀人的刽子手一样。
坐在实验台边,孟雪仍心有余悸。窗外依然在飘着雨,淅淅沥沥的,忽而起风了,风卷着云飘忽不定,云把雨丝拉扯得扭曲着,旋转着,支离破碎地摔在地上,粉身碎骨无处可寻。可是,孟雪怎么都不能把博士学位和人的生死并行在她自己的人生轨迹上。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我跟他不一样,我跟他不一样可跟他不一样在哪里呢
晚上的时候,杨博士那幽灵般的气氛逐渐地被高教授的肯定所替代。孟雪又处在高度兴奋的状态,像小孩子过年一样快乐。自己工作这几年来,惟一的成就就是给攻读博士学位奠定了一个坚实的实际经验的基础,使得自己的起点就比别人高。牛顿说过,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说明基础是多么的重要。这几年来,虽然没能够组织管理带动一个团队做出更大的事情,但是,她的那种被丈夫讥讽的“野心”又蠢蠢欲动。
“天生我材必有用,”她在家里的书房低吟道,“千金散尽还复来。”
“咦”陈忱推开书房的折叠门,“你怎么读起疯子的诗啊”
“不准你胡说”孟雪怒声道,“连唐代大诗人李白都不懂”
“我不懂”陈忱语调升高了一倍,“唐代的诗人都是酒醉了,发疯了,在墙上乱涂乱画,傻子再把它们描摹下来,还有更傻的把它们一代一代传下来,称其为诗,你看看,现在谁还往墙上制造不文明的污秽”
“好好,”孟雪说着把丈夫推出书房,“都是你说得对,好不好”
她把书房雕花的玻璃折叠门拉好,耳边是陈忱拖鞋趿地的声音进入卧室。心情被陈忱一搅和,有些低落,但回身仰望到墙壁上的一首词,热血又有些澎湃起来。那是毛泽东“沁园春雪”,她特别喜欢这首词那磅礴的气魄,一代伟人的胸怀,于是,又大声吟诵起来: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汗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略逊风。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什么”陈忱不知道何时冒出来,玻璃折叠门遮挡的是视野,却没能减弱半点声音的传播,“你风还不够,还要风流,你现在有几个男人”
“粗俗”陈忱的话让孟雪大恼,一把拉开折叠门,陈忱正站在那里得意地笑。她又鄙夷地解释道:“你懂什么呀,你风流,你以为世俗的男女关系你这下流的思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你说现在谁不知道风流的当代含义”陈忱也不屑地回答,“就你一个人活在半天云里”
“哼”孟雪鼻子里发出了沉闷的声音,“我就是要做风流人物不过我给你解释清楚,那毛泽东在开国大典之前十几年的时候就想成就帝王大业,而我呢,只要能把实验的第二步做出来,就可走向国际,我就是要风流世界,独领风”
“呵呵,”陈忱手扶着玻璃折叠门笑道,“明朝兮,数风流人物,还看孟雪”
随后,陈忱幽幽地补充道:“我看你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孟雪本想说:“你懂什么呀”然而,她没再言语,一把把折叠门合上向陈忱表示她的不满。
她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仿佛才从梦境中回来,茫茫然的感觉缭绕周身,没有什么心情做任何事。忽然想起那个榕报的编辑方国豪曾经来电有约。于是,从书房来到楼下,保姆告诉她,陈忱才接个电话有事情出去了。
她如约来到方国豪指定的咖啡屋,方国豪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这女子头上戴着一顶绿色的帽子孟雪不知道这女子为什么选择这种颜色的帽子,难道她不知道中国的乡俗:把偷人的男人的老婆叫“绿帽子”吗她是给别人戴“绿帽子”,还是想暗示别人自己想戴“绿帽子”孟雪不禁笑了,笑自己思想中的乐趣,而她也笑了,礼貌地回复她眼里孟雪善意的微笑。孟雪猛拽回嘴角的肌肉,生怕笑意过长露出心底的嘲笑。再看那张面孔,鼻子矮,眼睛小,仿佛一个大平原上有个小山丘和两个浅水泡,惟独可以赞美的是那皮肤,光滑滋润,结实有弹性,和他坐在一起仿佛一颗鲜嫩的小青枣和一个快晒干了的皱红枣。他们的年龄相差至少有十五岁孟雪在他们对面坐下来后,她却站起身来,要走。
“咦坐嘛”孟雪站起身来,礼貌地请她。
“不,”方国豪说,“让她走吧,我想单独采访你。”
看得出那女子木讷地挪着脚步,好像一个母亲带着的小孩子,走过装满玩具的橱窗,孩子眼馋地望着,却不得不在大人的拉扯下离开。
“她是谁”孟雪目送背影,回身问道。还想问是否他的女儿,又觉得他不可能早婚到十几岁就生孩子。
“哈,”他笑了一下,然后神秘兮兮地说,“她是我的一个追求者,她想嫁给我”
“嗯”孟雪惊异。
“噢,”他说,“我快离婚了,正在办离婚手续。”
孟雪没再问什么,她已经明白了什么。方国豪却又说道,“我和她同居三年多了。”
说完,笑笑。同居,这纯属个人隐私,本是许多人想遮掩都来不及的秘闻,在他这里,仿佛洗过的衣服,放在阴暗处会长霉,一定要拿到阳光下暴晒,才能把那布丝里的“隐水”畅快淋漓地散发到广阔的大气中一样似的。这种人肚子里藏不住事情,属于狗肚子里容不下二两香油的那种;当然,也有的人牙齿烂在嘴巴里也要硬生生地吞下去不让别人知道。
“我告诉她说,那高贵女人气质真的很好,很高贵,”他又说道,“她就一定要来看看你。”
哼,孟雪想,把我当成动物园的怪物了又蓦然觉得自己好像驯兽师的小哈巴狗,今晚他一叫,就来了于是,她问道:
“就这事情让我来”
“不,”他看出孟雪欲走的架势,忙说道,“我是想请你给我独家报道的权利呢”
“独家报道”孟雪重复他的话,“什么意思”
“看来你还真不懂哦,”他笑着说道,“就是我一个人包下你,专门报道你呀,就好比中国足球队都给了那女人独自报道一样哦”
孟雪像个才进幼儿园的小朋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他又说道:“你很可爱,”又强调道,“特别是那种高级知识分子的天真,嗯,可爱”
这话到底是褒还是贬一个翘翘板在孟雪头脑里,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说一个孩子天真,那是可爱;说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特别是高级知识分子天真,分明就是幼稚而幼稚的兄弟就是无知,无知的表兄弟就是傻子啊岂有此理,孟雪愠怒,心底生出两个小拳头,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却听方国豪说:
“我很喜欢你”
心底那两个小拳头突然软得没了力气。他的话却像感冒病菌,从孟雪的耳道侵入,瞬间在体内几何级数地增长,使得浑身都发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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