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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楼——浅薰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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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好事近·梦(中)(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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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见他的愤怒,我只管演自己的。

    这番对话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只见太子笑着上来打圆场:“难得十四弟有这份心意,带了薰秋来。”他又回身冲着各位福晋道,“你们今天也有耳福了,她最近可是御前的红人,弹出的曲子不仅闻所未闻且清灵舒雅,皇阿玛都夸赞她技艺绝佳。”

    这番话后,只听四下里的众人亦跟着互相寻问着,佯装着惊喜,似乎对我即将的贺曲充满了期待。

    深宫晦暗,深宫似海我垂下长睫,这群尔愚我诈的人,如果十四福晋没来,这戏谁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说到底我的谎话仍显稚嫩,即使有太子在旁圆滑,仍是不能消除旁人的怀疑,正待这时,却见十四福晋衣容整齐,施施然地从门外进来,见了丈夫,轻轻地施了一礼。

    十四阿哥虽然怀揣着怒气,但还算明理,便携了夫人同向太子施礼入了席侧。

    碰巧吗还是,十四阿哥本就安排自己的嫡福晋一同前来难道是我误会他了我疑惑地转身,准备去取琵琶,却看见十三慢慢从门外踱来,站在廊前向我微微点头,那一瞬间,我差点没当场跪地谢恩

    让我说什么好呢,为什么总是十四阿哥在为我惹事,而十三就在后面一点一点为我收拾干净是我上辈子欠十四阿哥太多,还是十三欠我太多这繁繁扰扰的世事啊,为何就这般地缠绕不清,我手中即使有一把快刀,能斩断的了吗

    唉

    我深吁口气,抱着琵琶说要调琴,便背离了宴庭往花园深处一坐,冷汗这才流下来。我只是汉女一名,小小的,不值得称呼名号的汉女,走进这皇帏之间已是命运坎坷,请不要再为我设置各种路障,好不好我没有猫的九条命来应对世事。

    指下的弦拔了几下,旁侧的殿内已经开始了宴席,看这阵势明显是太子空虚寂寞,想找个理由热闹一下,而康熙又不允许皇子们私下与大臣结交,只好打着四贝勒的旗号瞒天过海。

    不知四贝勒心中是怎么想的。

    琴弦调了许久,偏殿的宴会厅内喧嚣得极为热闹,杂耍、戏班、口艺等民间艺术层出不穷,期间还有来自异国的舞肆表演,精彩的节目吸引了众多太子府应职杂役,有事的没事的都会隔着殿门、园门向内偷看。

    而我的心头却一片乱麻,根本顾不得那些热闹。心里仔细盘算着用哪首音乐来圆自己的谎,待小太监来传我时,我却眯着眼睛望着天空的一丝柔云,心思也游移了出去小时候,一直搞不清楚云为什么是白的,既然是水珠凝成的,为什么不透出天空一样的蓝色,而是白的后来才明白,因为云的心里装的都是水珠,每颗水珠都是一种颜色,最终汇成了白。人也一样,心事太多,最终便会了无心事

    等着上场的间隙,我望了眼死海无波的四贝勒爷,不得不佩服他的定力,在这日子里,人人都挂着喜色,惟他这个标准的寿星佬却不动泰山。仿佛,这寿宴也不过是一处欢场,而他,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处点缀,喜怒既然都由不得自己,便小退半步,海阔天空。

    这宴上人数凑得齐全,除了大贝勒、五贝勒与九阿哥有事务缠身外,成年的皇子们都到了,太子、三贝勒、四贝勒、七阿哥、八贝勒、十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

    八爷党与太子党之间有来有往,神色和乐,其乐融融,一幅兄弟和睦的感人景像。我宁愿将这一幕想像成或许是他们一时累了,倦了,想歇歇,真心地想体会兄弟之间久违的感情。可是,偶然间接触到八贝勒偶尔看向我的眼睛,我顿觉这种想法苍白无力。八贝勒温文而雅,面如观玉,含着亲切的笑容,有如三月清风。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沉如海堑。这是我头一次与他的目光接触,那其中的深沉思绪不比四贝勒的少上一分,甚至更加地肃然。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怕见到八贝勒,何时起我不怕四贝勒,但我开始怕八贝勒。明明一个和谒可亲,一个是阴郁冷漠,但我宁愿站在四爷一边,也不想与八爷有所牵扯。

    四贝勒的冷是直接的,明明白白的。他坦率地告诉你他不易亲近,不易结交,更公私分明不容私情。

    八贝勒不一样,他柔和,他温暖,他笑着看待一切,他可以是一杯寒风中暖胃的温酒,但这酒里有没有鸠,就因人而异了。

    罢了,不明是理的人谁又能看出这兄弟几人无法挣脱的生死相斗的境地呢我冷眼旁观着,就连各府中的几位福晋,不管正侧嫡庶各自之间都颇有顾忌,笑脸盈盈,却刀光剑影,左右逢源,却又四下障碍。

    我漠然且平静,心中却不免一阵轻搐。男人,三妻四妾女人,守着一个丈夫,谁能真正得到欢心与幸福我是否也要这样,留在这个时代,与旁的女人一起,享用同一个男人想到此,只觉一阵翻肠揽胃,心中泛起恶心。如果必须如此,我一辈子守寡也比恶心至死的好。

    终于轮到我献艺之时,面对着各位皇族内亲,我微微平整着面色,弹了首劲爆十足的曲子,奔腾似海,热闹非凡,就像十几二十几个小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唱着祝福的童谣,说杂不杂、说乱不乱,跳跃的音律却有规有律、有板有眼,又迷乱了人耳,如坠云雾。只见所有听的人都愣在当场,觉得似乎是首好曲子,但又听不出好在哪里;说不好,但旋律又确实悦耳动听;可说好,实在难分主次,不晓得要怎么形容。

    我心里冷笑,当然听不出来,这会儿我正在气头上,怎么可能弹出好曲。没带群乌鸦来哇哇叫就不错了。径自杂乱之间,不期然望见四贝勒,我心中一怔,立刻想到这虽是太子私设的宴席,虽然十四阿哥的行为惹怒了我,但正主可是这位冷面的四贝勒,将来的皇帝我可得罪不起。心神微定,立刻收起心端正了态度,手下一转,承接自然地拉开了夜幕,点上了繁星,飘起了白云,琴声中仿佛有飘渺仙子在轻舞吟唱:

    海上清凉月,亭前花渡影。一路荆棘险,半点不由人。

    四贝勒长眉半皱,手中的筷子被紧握住,瞬间又松开,看向我的眼神只有空际。

    海上清凉月,亭前花渡影。一路荆棘险,半点不由人

    我轻叹,这又岂非我目前的处境

    一曲终了,四周皆赞叹着,太子更是打趣地问四贝勒道:“寿星,今儿你做主。”

    四贝勒微点头:“先口头赏了,明儿便差人送去。”

    我谢了,施施然退下。出了太子府,才觉得一身酸痛。更是恨了十四阿哥。

    第二日,四贝勒的赏果然送到。而我没想到是,竟然由他本人送来。

    当时我正在乾清宫中闲值,殿里康熙正在用膳,我拿着今日得的赏一枚红澄澄、看着便很有食欲的苹果,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抱着唐诗散集去享受无人的乐趣。行至偏廊时,对面走来位腰系明黄色缎带的男子,没来得及看清是谁,我靠在一旁等着来人经过时行礼,他却径直走到我身边停下,一本锦缎面翻新的书递到我面前。

    “广陵散记,里面记着东汉时期的一些散谱。拿着吧。”仿佛每个字都经冰水洗过,含着微凉的冷淡与疏远,正是贝勒独特的声线。

    我紧盯着这本书,从来没听说过竟真有这等无价珍宝,手指在衣袖间动了动,很想立刻拿在手里仔细翻看,但偷瞧了四贝勒依然冷漠的酷脸,我却不知道该不该收。

    四贝勒立在原地看着我,手中的本子递了半天也不见我有所表示,似有所不耐烦,冷冷地轻声一哼:“这东西入不了岳姑娘的眼,我收回便是。”他一转手抄回了袖中,我张了嘴,心里着急,但又做不出什么抢啊、夺啊的动作,只好抿了唇慢慢地将眼移开,然而内心又实在不舍得,又悄悄地抬眼看向他。

    却见他仍是一脸冷默地瞧我,当下觉得脸发热,也顾不得许多,将手一伸:“我要它。”

    四贝勒眯了眼,一丝笑划过眼际,仍是那样望着我。

    我等着,等着,完全不知是继续伸着手这么等着,还是该知趣地收回转身而去,直到我不知所措地再次抬起头看他,他才将书递到我手中。

    “收好了。”

    我道了谢,生怕他抢走似地将这本来之不易的书抱在怀中。他似是轻笑了一声,负着手慢步离开,而我则迈步就跑。捏着曲谱,我气喘吁吁地到了御花园,仍然觉得不好意思,脸部发烫这般不顾一切地要一样东西,与我平时的作风完全不同,一定是让四贝勒瞧笑话了。

    只是这本书,我真的好想要,如果再配上当初十三借我的琴,就太完美了。可是我也知道,人不可贪心,世间的珍品,有一样足已。我能有这珍本又是多少乐师梦寐以求的,该知足了。

    随手翻了一遍这本书,其内脆黄的纸页一一说明了它的年代久远,偶尔也有缺了一角的页面,虽然用彩宣衬在后面,还是无法弥补岁月消磨的缺憾。

    我寻了处空地倚在石山上认真翻阅起来,只是心里却一直在想着四贝勒此人,那样冷淡的他竟然会亲自送礼,这却是我怎样也想不到的事。不知应该如何地形容他,或许可以说他的性情多变,在冷漠的背后,他也有偶尔随合的时候,只是这样的他反而更让人疑惑,因为,揣测不出他真正的想法。

    又看了一会儿书,几个宫女谈笑着从拐角处转了出来,一眼看到我便又沉了声音,有几个不熟悉我的还在上下打量着,相互间呶了呶唇,正要说什么,还未出声便被人揪开,有低低的声音传来:

    “快,主子那边还有事要做呢,哪能象人家这么轻闲。”

    “听说,她带官职。”

    “呵,”有人低笑,“也不过就是教坊的。”

    我合上书,淡然一笑。对,她说的没错,我也不过就是个教坊的,横坚也出不了“艺伎”这个名字。

    阳光暖暖的,洒在身上,埋入皮肤,有一种说不出的懒倦,我闭上眼睛仰起头,任阳光流泄于身,尽情地享受这一宁静。宫里的生活,很少有阳光明媚的时候,但天上的阳光却总是如约而至,完全不曾理会人世间的纷乱。若是世间的人也明白什么叫做明媚,还会有这么些私言乱语的肆意中伤吗

    又随手翻了几页书,商羽却再也入了不心中,于是轻叹了一声,拂平了裙摆站起了身,做个令别人“羡慕”的闲人到不如自己去找些事做,兴许就不会得到特别的关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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