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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你胡说八道。”守承沉着脸瞪我,又叹口气,招手道,“过来让我瞧瞧。”
“不要。”
“过来。”
我转过头不理他,守承无奈垂下手:“那把酒壶还我总行了吧。”
“喝酒不好,闷酒伤身。”我摇了摇酒壶,打开壶盖闻了下,不是北方的烈酒,有一种馥郁的香芬。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差点呛得我冒出眼泪。
“你喝它做什么”守承起身帮我拍着背,顺便来抢酒壶,我一把护在怀里,虽然咳得说不出话来,但就是不还他。
“薰秋,别闹了。”守承无力之极,剩下只有叹息的份,“哥想一个人静静。”
“一个人容易钻牛角尖。你不要新娘陪,那妹妹总能陪你吧。”
“你今夜太闹人,不要你陪。”
“那好。我不闹了,陪你说会儿话总行吧。”
“头痛。”守承按着额角,“薰秋,你就做回安安静静的你,别管世事了。”
我挑唇轻笑,倒了一杯酒于手中,对月清吟道:“将樽向月,病身无关痛酒。花间迷久,不记来时路。春归何处,烟波几重楼。叹回首,江浪逐流,长风乱衣袖。”点绛唇
守承将酒杯拿过去,仰头饮罢,问我:“这话,你也同十三爷说过”
我滞言,片刻才道:“他是皇子。”是皇子,所以背负的包袱更重,责任更多,所以命运更悲惨让人于心不忍,却无力改变取过他手中的杯斟满,我一口饮尽,随即被酒中的辛辣呛到面红耳赤。酒这东西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会借酒消愁。
守承挑眉,将杯取走,酌了一口才道,“他只不过生在帝王家。”
“所以他是不幸的。”
“呵。”守承摇头,笑看着我,“也许他并不这么认为。”
我垂下眼睫,再次取过酒杯,一边斟酒一边苦笑:“是啊,他是皇子,有他必争的东西。我所有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只是觉得不忍。”酒水微凉,却灼烫了喉管。
“何必不忍”守承取回酒杯,晃着酒壶笑道,“生在帝王家注定掌握权势,有得必有失,自古不变的道理。你为他不忍,又怎知他没有志在其中燕雀焉知鸿鹄之志男人的天地,女人永远不会懂”
是,我不懂
酒意泛了上来,我觉得头有些沉重,想笑,却更想哭,“哥,你说。”我扶着他的肩站到石凳上,从左向右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囊括了面前所有的清凉夜色,“你说这天地之大,九州之广,终人一生也未必会踏尽所有疆土,为什么非要将这自己都不熟悉的世界抓在手中,非要为此争个头破血流”
守承扶着我的胳膊,担心地说:“薰秋,你醉了。”
我再斟一杯,用酒壶点着天际,酒从壶嘴中洒出,在月下闪烁着划落。“从古至今,哪个不是从幼齿婴孩到枯骨荒冢。就算生前无数光荣,死后还不是一样一生本就短暂,为什么非要争那虚无的权势地位”
“若是虚无的,又怎么会有人争”守承将我抱下来,稳稳按在石凳上,“权势握在手中是醉人的。你也懂得用身份压人,难道还不懂众人为什么要争夺吗”
“哈”我终于大笑起来,抓住他的手,无尽苍凉地笑道,“哥,我是用身份压人,可这身份也快压死了我。我的背后被指得千疮百孔,我的头上时刻悬着利剑,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下来让我身首异处。我活得战战兢兢,早已不堪重负,可是我还得忍。哥,朝中没有一个人可以走得安稳的,今日受宠,明朝就可能毙命,我走不了,你又为什么一定要随波逐流”
守承摇头:“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你说过要辞官退隐,你展望过江南风景,如今我们就在江南,你却念着回京。哥”
守承动容,咬牙忍了半天终于甩开我的手吼道:“你让我如何岳家现在就剩下我一个男人,我不在朝为官,谁能帮我们守彦不知身在何处,难道你让我看着他一辈子随着二娘亡命江湖二娘身负重罪,可守彦没有我要救他就必须有更高的权利”
“多高的权利”我摇头,“哥,你永远不可能拥有摆布生死的权利。”
守承冷笑:“那么,我就争取那种足以影响当朝决策的权利”
酒醒了一点,我怔怔地盯着他,尔后苦笑连连:“所以,你要加入皇子之争你要知道你选择的是条不归路。成王败寇”
“皇子之争,孰输孰赢,端看是否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没有实力的人,注定是输家。”
我笑。大笑:“实力八贝勒有实力”我笑罢起身,瞪大双眼望着他,“八贝勒的实力只会为他带来不幸。要知道,皇上决不会允许任何人影响他的判断,更不会容许有什么人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守承冷笑:“太子肯定不成大业。”
“就算不成大业,这嫡传之位也不会落到八贝勒身上。”
“你怎么这样肯定”
我就是这么肯定,我避开他的视线,不能解释我的肯定。
守承也站起身,定定地看着我,“纵观几位成年皇子,哪一位都要比太子成器,然这些人中,又有哪个的才能可以出于八贝勒之上无人能敌。皇上英明神武,又怎会将自己一手创下的伟业交给一个无行皇子决不能。所以”
“所以,你们认为八贝勒当仁不让”
“当然。”守承回答得没有半丝犹豫。
酒劲冲上头一阵地头昏脑胀,此刻只觉得指节握得喀喀直响,我为什么就掰不过他执拗的思想我怎么就不能一拳揍醒他
守承还在那里继续:“再者说,你见这些皇子们,还有哪个有八贝勒的号召力八贝勒身边有三位皇子辅佐,他又岂会不成大事”
“哥,我们就来谈这三人。其余二人皆无可能,我不去谈论。只说十四贝子。”我皱紧眉认真地问他,“你认为十四贝子会甘于人下吗”
“十四贝子行事虽有些乖张狂傲,但一向最听八贝勒的话,我想他不会”
“你肯定”就算十四以前对八贝勒忠心耿耿,那次杖罚后,一切就已经变了,只是八爷党人还在偏执的认为,十四仍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守承甩头,“好吧,就算十四贝子终不在行列,但并不足以影响八贝勒的势力,八贝勒还是最有希望的那一位。”
“只要受到怀疑,就不会再被重用。而且,从此以后看向他的目光永远都在怀疑,这就是皇室的生存环境。”
“你永远只是在说八爷不行。”守承摇头,“那你到是说说,谁可以”
我张了张唇,然后闭口不言。
“既然你也说不出谁有承大统的可能,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为八爷努力怀疑可以被消除,势力不变,优势不变,一切皆有可能”
“八贝勒危险在他的势力太大他的优势太明显在君侧谋其心,你认为皇上允许一只老虎跟在身边难道他会让自己处在终日惶惶的境地哥,你仔细想想,优势也会变成劣势,皇上随手一翻,朝臣骤变,党员离散后,还有什么是优势纵使众望所归,也只是皇上最终的一句话。”
守承偏转视线,胸口极度起伏,我知道他还不服,却不能反驳我。而我还是没能彻底劝回他。八贝勒的影响力太大,要让人相信那样一位具有超乎想像的魅力的皇子会从权利斗争中败下阵来,着实困难。他的幕僚的功夫做得够细也够足,即使是远离皇城的江南,于众皇子之中,人们最倾向的也是八贤王。
“如果不是八贝勒还会有谁”守承摇头,“谁都不可能。”
有个人必承大统。但是此时此刻的他甚至并不为所有大臣接受。没有广泛的赞歌,也没有趋之若骛的附庸者,对于他的评价仅止于:他是位举止严谨,克尽职守的冷面皇子。这样的雍亲王前途堪忧
而在他身边的胤祥更是命运堪忧。我忍不住又喝下一杯,口中的酒气令我呛得直咳,无法再说一句话。
守承见我不说话,便也同我喝起酒来,酒壶内的酒很快被我们瓜分完毕,我们相携着站起身来去找酒,守承醉醺醺地问我:“三王爷呢五王爷呢十二贝子呢”我一个劲地摇头,他笑着拍我的肩:“他们全不行他们不行那谁行”
“他们。他们都不行。哥,我告诉你,”我摇摇晃晃地抓着他的肩,伸出一根指头:“只有一个人行。”
守承醉到差点栽进池塘里,抓着我晃了晃,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一个人哪个人太子”
“不是他。”我挥着手,“不是他。”
“哈哈,全不行。”守承笑了起来,也跟我一样大幅度地挥着手,嚷嚷道,“全不行。全帮不了我。我们这一家人,难道要分隔异地一辈子我不信,我不信哈哈”
夜色清冷,我和守承怀着各自的心事,一人一杯,从花园喝到厨房,一直喝到酩酊大醉,秋娘带着魏晴珠找到我们时,我正拍着桌子大唱国际歌,而守承则歪在对面停不住地笑,手里还拿着一枝筷子替我在碗上敲着节奏,并扯着嗓子乌鸦学舌: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耶稣和佛祖”
她们三人拉着我们回房时,我俩还凑到一起勾肩搭背地互称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地背颂“将进酒”,直到月门分别时,守承还拉着我说:“兄弟,你,你酒量不行,以,以后可要多练。”
魏晴珠闻言都快晕了,秋娘哭笑不得地拽着他跨进内院,我则由魏晴珠扶着向厢房而去。还没进门我就直摆手,然后转身冲向花坛,不停地吐起酒来。
魏晴珠气到不行,又帮我拍背,又是止不住地骂道:“你一个女孩子家跟守承喝什么酒他发疯,你也跟着疯一壶不够,你们竟然还跑到厨房另起一场好好的一个大喜的日子,你瞧瞧你们俩孩子都做了什么传出去还不够人笑话的半夜三更的竟然给我耍酒疯唱什么鬼歌唱就唱,还给我敲锅砸碗的搞伴奏你俩就闹吧,等明天我收拾你们两个”
待我终于吐完之后,才冲她傻傻一笑,然后摇着手指,认真道:“不是鬼歌,是国际歌。”
“你个死丫头。”魏晴珠气得一拍我的背,“睡觉去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
我被她这么一拍,忍不住又吐了一口。然后有气无力道:“还,还没死呢”
魏晴珠差点背过气去,连拉带拽地将我拖进屋内,按在床上:“你给我好好睡。今晚没死,明天头痛死你你看看你哥的洞房花烛都搞成什么样了真不让人省心”
我的头一贴枕头,立刻睡着了,再也听不见她在唠叨什么,当然更不知道第二天我的头会痛到什么程度,那是每个宿醉的人必须的过程,只是有人习惯,有人初尝罢了。
酒,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借酒消愁,当真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跪在墙根深深地叹了口气,旁边的守承也跟着叹口气,尔后挠了挠头,想半天才问我:“你记不记得咱俩昨晚都干什么了怎么能把娘气成这样”
我摇头,然后捧着头唏嘘半天:“痛”
“秋娘说咱俩吼了半宿歌。”守承摸了摸下巴,奇怪道,“我还会唱歌”
我更觉得奇怪。我捧着头皱眉,我竟然会和他这个音痴唱到一起去那得吼成什么样子
“昨晚见到狼了吗”
“狼什么狼”
我朝天上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道:“没什么。”狼嚎了半宿,没招来同类那,鬼总有一两只吧。
“说到狼。”守承慢半拍地想起件事:“秋娘说,早上在院子里看到几只黄鼠狼。”
卟哧一声,我笑起来。要不是头痛得厉害,我恐怕会笑到虚脱,然就是如此,我还是扶靠在墙上笑到肚子痛。守承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却越看越可乐,不由地笑起来,然后笑意越来越大,终于忍不住和我一起放声大笑。
墙边一树梨花,洁白的花朵簇拥着春风相继开放。残败的桃花乱舞中,我和守承扶墙而跪,相视大笑,沾满了一身的花瓣。多年后想起,仍觉得其中趣味十足,却已是往日情境,再不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