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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摆了一百盏莲灯,愿姑娘向天乞福成功。”
我回头望着他,他却于同时转身背对向我,我微启唇却复又抿上,是了,我没有看到什么,刚刚的闪烁,也许只是他脸侧的灯光。虽然这么认定,一向淡默的眼睛却怎样都无法再望向他,便转身面向湖面,在心里升起一种淡淡的感伤。
我是要回京了,然后,从此便再无相见之日。只是我知道,这个名叫杜宁安,有着江南人特有的温润,十分多礼的儒生,一定会在我的记忆中留下痕迹,不深不浅地刻划在某处,为我的忘恩负义再加上一笔重重的痕迹。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一只做工精致的荷灯由我身侧探出,杜宁安静静地说:“点上它放在湖里,然后对着西方许愿吧。只要你的心意足够地虔诚,织女会满足你的愿望的。”
我接过这五连枝的荷灯,垂着眼睫望着它,其内的烛火随着我的喘息浮动不止,终于缓缓地开口:“对不起。”
杜宁安轻笑了,转头望着湖中的点点灯火,淡淡地说:“没有缘份而已,岳姑娘不必抱歉。”
不是,你不懂
我抬睫看向他,复又垂下眼睫,再重复一遍:“对不起”
这一次,杜宁安只是复杂地一笑,再不言语,也不再看我,只是对着越散越远的荷灯寂寞无声。
点燃的莲灯悠悠地随着湖水的波动晃向远方,我认真地双手合十,面西而跪,虽然虔诚如此,却只默念了一句便再也接不下去,不由盯着天上的织女星沉默,片刻后仍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于是终于松了紧合的双手,整个人坐在小腿上,呆呆地望着那一湖的灯径自出神。
我,应该祈祷什么呢
我心里知道织女不存在,七巧节祈愿也不过是百姓心里纯洁的愿望而已,可我还是虔诚以拜。但我应该祈祷什么呢
幸福的婚姻。我幸福的婚姻应该如何承载我的良人,究竟是不是他呢娶了汉女的皇子,他给我的是幸福,我给他的是什么我们会幸福吗我还应该继续求下去吗
如果我不求我不求,我又何苦这么痛苦地抗拒魏晴珠的安排,愧对杜宁安的恩情
所以,我要求,我求,我求给他带来幸福。我双手合十,还未及闭上双眼,一阵长风吹来,湖面上的灯光渐渐地暗了下去,刚才还星光灿烂的水面上,只余三三两两的光点,和那些莲灯一起无助地飘浮着。树上的灯笼在风中飘荡着,烛火在灯笼中虽不见熄灭,却也随之变得飘忽不定,投在地面的树影在这样飘荡的灯光下更显得盘结纠缠,狰狞恐怖。
同一处地方,不过顷刻之间便呈现出两种氛围,真是天壤之别。杜宁安收起了手中的扇子,向四下里静静地看了几眼,却并没有抱怨,只是有丝无奈、又有丝自嘲地笑了一下,轻声叹道:
“天意。”
天意先前的迷幻梦境,此刻的暗然萧瑟,人力而为的一切都抵不过未知的变化,这或许真是天意。
合十的双手踌躇了许久才落下,我摇摇地站起身,湖面波纹伏卷之间拂来的气息吹起我耳边的发,一波一浪地盘旋着,夜在眼中凝成一湖的水,寂然无声。
或许,真有天意。我求的也许真的达不到吧,忽然间就很想笑,于是不由自主地以袖掩着唇安静地闭上眼。明白就好,明白了天意就好。我不再强求了,只要能让我站在那里,还能看到他,就好。
不再强求了
“那聘礼”杜宁安忽然开口,淡淡地语气中听不出他此刻的心情,“家父见若谨钟情姑娘,便代若谨向贵府提亲。我已然和父亲说过了,这件事就此作罢,岳姑娘不要在意,也不要再和夫人闹别扭了。”
我只是听着,不想说,也不想动。
他缓了口气又继续说了下去:“姑娘虽然已经决定要回京城,但在姑娘要走前的这段时间,能否安然于府内。若非要事,贵府各人还是不要与外人接触太多吧。”
这是什么意思
我收回心思,又仔细将他的话想了一遍,然后淡然道:“我们在江南的亲戚也就同里这几位,平时也不多来往,杜公子不必太多顾虑。再者,有些人对于我们来说,即使想见也是奢望。”
随手揪了几片竹叶,看着它们尽落水中,荡出几圈波纹,渐散渐去。人生如斯,想念的有时候只是奢望,真正放到眼前时,又怎么会顾虑其他人的想法只是奢望之所以被称为奢望,就因为它飘忽的未知,以及,绝望的已知。
杜宁安深看我一眼,亦转身揪了一些竹叶把玩在手中,几次翻折后形成了一只小舟,他弯身将其放在池面之上,打开扇面顺势扇了几下,小舟颤颤地从那几片竹叶的围困中飘了出去,只是那舟组合得不太稳定,不一刻便四散分离,又化成了竹叶飘于水上。他看着那竹叶在水中旋转着左右摇晃,虚叹了口气,轻声念道:“青竹能载几多愁,它朝散尽随东流。”
我回以无声。这人生的许多难题又岂是几片竹叶做成的小舟能载得动的既然载不动,又如何散尽只能日复一日地记录再记录罢了。
熄灭的灯笼越来越多,这处湖边就显得格外冷清,湖水的寒气袭来,令我不由地环起了肩下意识地看向来时的道路。杜宁安从树上取了两只灯笼,以竹枝提着,递了一只给我:“时间已晚,若谨送姑娘回去。”
我点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按原路返回。走了一程才发现此处的偏僻,心里不由惊诧起自己的大胆,如果今晚不是杜宁安请朋友吹箫引我而来,而是别的什么人,独自寻来的我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就算箫声中没有恶意,我也是太大意了。
又走了一程,前面人声渐多,终于到了观潮台旁。前方的杜宁安忽然止了脚步,转身望着我,久久的,似是要把我整个人牢牢地记住一般地深望着我。我在他这样的目光下垂下眼睫,有些不知所措地侧转了头,他方如梦初醒,吸了口气,轻扬起笑意:
“这也许是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姑娘了。”他抱拳于胸前,认真地道,“岳姑娘,前方一路,多多珍重”
我深深地弯了腰身,福了一礼:“杜公子,亦请珍重。”
风拂的树影乱在人身上,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曳不定,柔柔的光映出他的笑容,显得很干净,却飘忽,有一种水色在他的眼中与灯光相映。
他微点了头,当下转身迈步而去,越走越急,终不复踪影。我站在原处,双肩微泻,一种轻松的感觉慢慢地升了起来。为他,也为自己。
杜宁安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至于我,我弯起唇角,我太自私,太冷情,所以不是好人,所以我仰头望向天空,我肯定没有好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