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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亲王府中王爷书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王爷心绪不宁,一宿未眠,也没办公务。
九贝勒府,一片愁云。
三日后,九贝勒允禟就要出发往西宁军前效力。这是新皇旨意,说句难听点的实话,是充军发配。
允禟把自己关在房中,歪在塌上,眯着眼出神,全不管外面那一大家子怎么惶然恐慌。
很早开始,九贝勒和雍亲王就只能维持着面上和气,心中互相提防嫌恶,有机会抽冷子就会互相来一下。一向,雍亲王人单力薄,比不得九贝勒这边有八贝勒敦郡王抚远大将军众兄弟和一大帮宗室官员,人多势众,财大气粗。这府里上上下下都以为九贝勒这边即使赢不了这场角逐,也不会输,没想到爆了个冷门,继位的竟是雍亲王。新皇从年青时起,就是出了名的小肚鸡肠,有仇必报,有怨必张的那种。把九贝勒送去西北军中,年羹尧眼皮底下,只是个开始。
九爷若能像八爷那样,承认新皇的权威,陪着小心办事,也许还有活路。可九爷不比八爷,这么多年顺风顺水,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再说,新皇加封八爷为廉亲王,根本也没给九爷机会。
皇位更替这些政治上的事儿,轮不到他们这些人操心,他们只是害怕。在九爷这艘大船上坐了这么多年,如今想下也下不去。狐假虎威的事儿没少做过,怕不早落进雍亲王那边的眼里。原指望九贝勒在,好歹拿个主意,不能逃生,拼个鱼死网破也是出路。可新皇也是个狠角色,上来就先把九贝勒这根主心骨抽走。他们该怎么办
女人们想不到那么多,只是愁,愁自己的下半生,愁自己孩子的未来。有那么几位恩情薄的侍妾想起了先前的“佟氏”,心中羡慕。一样的不得宠,可人家见机得早,漂亮地抽身,还分出去一份身家。听说,新皇皇后都对她青眼有加,如今在郊外住着一个大宅子,用着一堆奴仆,另外还有好几处产业,三位阿哥和怡安格格隔一阵就往她那儿跑,宫中也时不时有些赏赐,日子又太平又得意。羡慕归羡慕,谁也没有她那样的娘家,那么个厉害姐姐,那么些大靠山,能让爷闷声吞下个哑巴亏。
廉亲王到访,众人如见救星,连忙往里迎。
允禟这些年长了不少肥膘肉,反应没那么快,手脚也没那么利索了。懒懒地下地,正由贴身丫鬟服侍着更衣理容,允禩已经迈步进来。
他二人从小亲近,原不讲究那些虚仪。此处又是允禟自个儿的小院,不许女眷出入。
允禩打量一番弟弟,戏谑道:“瞧你这副德行,也该到军前练练了。”
允禟脸色一变,一转身走到榻边,梗着脖子坐下,冷声问:“怎么你是替老四来做说客的”
允禩挥挥手,替他打发掉丫鬟,叹道:“再怎么着,他也已经是皇上。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嘴上好歹尊重些。礼法规矩摆在那儿,犯不着为这些小事吃亏。”
允禟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老大的人了,还闹小孩子脾气你这个样,叫我怎么放心”允禩叹息着,从怀中取出一样事物递过去:“年羹尧不是好相与的,怕不比他主子还要阴狠三分。这个你收好了,必要时用来保命。”
“年羹尧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当初也不是没抱过你我大腿,如今威风了我倒要看看他敢对我怎样你又有什么法宝,能降得住他你”允禟漫不经心地接过那个看来破旧的布包,以为是年羹尧的什么把柄,没想到竟掏出一张杏黄织锦,惊得跳了起来,小心摊开放到桌上,急切地审视。
“是真的这是怎么回事皇阿玛怎么会”
“知道就行了。”允禩打断他的语无伦次,重新把那道遗旨叠好,收进袋中:“收好了就是近身之人,也别让看见。这么个袋子放在你身上,倒让人起疑,叫人另外做一个吧。回头,把这个袋子还给我。”
允禟还在想着那道谕旨,猛然明白过来:“难道是她”
允禩没有说话,眼神却承认了。
“她”允禟张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她弄来这个,一定是给八哥的。可她不是死了难道她老早就知道八哥可能用得上这个那个女人身上,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
好半天,允禟笑着叹息:“八哥,从前我总觉得你傻,那般对她不值得。如今看来,弟弟我错了。有她,有宝珠,你这辈子就不比人差了。”
允禩微微一笑:“这话我爱听。”
“她是给你的,我怎么能拿。”
“她给我,不过是以防万一,并不是非要给我用。我人在京城,封了亲王,周围有那么多眼睛,上面那位就算要动我,也得明着来,先揪足了我的错才行。而你去西宁,这路上随便就是机会。年羹尧又是个心狠胆大的,有他主子撑腰,没什么不敢的。我也不放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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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气。能镇住年羹尧的,除了他主子,就只有皇阿玛。他毕竟是前朝留下来的人,皇阿玛从前也赏识提拔他。人虽不在了,余威尤存,违抗旨意的事,他还不敢做。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把这张底牌亮出来。上面这位手下可网罗了不少能人。九弟,你要好好的,别让我伤心”
“八哥”允禟十分感动,沉吟片刻,总觉不甘:“八哥,难道你就这么认命了么你觉着,现在这样,真是皇阿玛的意思我总觉着,皇阿玛属意的还是十四弟,要不,太后也不会那样,那位对十四弟也不会那么狠,连母子见上一面也不许。我看,他是怕太后和十四弟手里各有些凭据,凑到一块儿弄出了实据”
“九弟,这些话,以后别说了。事已至此,多言无益。”
“八哥,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做儿子做臣子的,要尽孝要尽忠,总不能搞错了皇阿玛的意思,奉一位伪皇。”
允禩皱眉:“九弟”
“八哥,我知道你的想法。那位已窃得先机,我们处在劣势。可就算没有把握,还是值得一试。那位立足未稳。老十三忠心能干,可在府里关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还摸不清朝堂上的事。所以,他才要笼络你。京城有隆科多,外面有年羹尧,他真能用的,也就这么两个人。要不,也不会给他们那么大的权柄。这两人,能干是能干,也都是见风使舵的高手。宗室百官心中存疑,虚应的多,没几个真肯为他效力。只要有人振臂一呼,拿出点实据,未必不能扭转乾坤。只要我们几兄弟一心,联络京中外省官员,以八哥你的人望智慧,我的财力,老十在宗室皇亲中的影响,老十四的军功声名和太后,此事少说也有七分可为。我这番去西北,还可借机笼络蒙古各部。那位想整治我们,我们也可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允禟说完,紧张地等着允禩的呼应。能把老十老十四团紧,调动起宗室皇亲官员的,只有这位八哥。最了解新皇,最善谋划的,也是他。少了他,七分把握只剩两分不到。
允禩又怎会不明白皇阿玛不让他走,要他许下那么个诺言,也是因为这个吧。因为明白他的能量,明白他可能的作用,不管一些事是真是假,他的心是忠是奸,皇阿玛都不敢重用他,信任他。这一点,她早就看到,所以劝了他那些话,总不放心,所以求了这道旨意。确实,有了这些,再怎么着,他这辈子也不比人差了
“九弟,你说得也有道理。可你忘了,这天下原不是我们满人的天下。平定三藩以后这么多年,表面上是太平了,汉人里仍有势力蠢蠢欲动。说句对皇阿玛不敬的话,皇阿玛留下的这个朝堂不好管,皇阿玛留下的这个江山不好坐。你可知道皇阿玛最不放心的是什么就是我们这些兄弟。倘若我们自己先斗起来,你死我活,给了外人可趁之机。就算我们赢了那一位,可江山已经不姓爱新觉罗,满人已经被赶回山海关外。我们又算赢了么赢了什么一个罪人的名声不要说满汉有别,就看从前汉人的江山,这样的例子也不在少数。退一步说,没有汉人起兵,江山还是满人的,我们斗下去那一位,是不是又会有旁人来斗我们我们几兄弟之间,是不是还要斗一斗”
“八哥,你怎么这么说咱们兄弟几个”
允禩淡淡打断:“咱们兄弟几个一向是亲近,可那把椅子太小,只坐得下一个人。其他人都得跪着。皇阿玛不在了,谁也不能证明自己就是皇阿玛选定的人。只要是皇阿玛的骨血,都有资格坐那把椅子,不是么虽然跪着,倒也可以做摄政大臣,可难道要扶持一个孩子坐上去就说本朝,摄政大臣顾命大臣都是什么下场”
允禟一惊,说不出话来。想不到八哥这么些年,境遇凄凉,面上温和如初,心里实已将世情看透看破。
“九弟,谋事在人,可成事,还在天。不管皇阿玛原意如何,那一位能坐上那个位子,是他的命数。咱们没有那个命,可也有咱们自个儿的造化。你富可敌国,坐拥美女如云。我有宝珠,和一双儿女。说实话吧,我如今已不争什么图什么,只想好好干上几年,对得起皇阿玛的教导,叫皇上知道我并无贰心,回头看在勤恳辛劳的份上,容我归老田园,和宝珠安安静静地走完余生。你这些年肢体不勤,耽于享乐,养得这脑满肠肥,也该活动活动,消消食。西北是辛苦,却也别有风情,老十四去得,楚言去得,你自然也去得。就当是去历练,长长见识,过个两三年,皇上找不到你的什么茬,估计也就让你回来了。你还做你的生意,玩你的女人。”
允禟半张着嘴,不认识似地望着这位兄长。
允禩也知道这番话起不到什么作用,不过是堵住他拉自己入伙的心思。允禟早不是小时候跟着他,凡事先征求他意见的弟弟。他铁了心要干的事,谁也拉不动。好在还有个保命符,至少能留住性命。
想想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我走了,这两天忙,不过来了,到时候再过来送行。路上辛苦,你这几天好好养养精神。那边冷,多带几件大毛衣服,应急的药丸也多带些。”
允禩走了。允禟呆立了一阵子,又把那道谕旨拿出来细看了一遍,小心收好揣进怀里,歪回榻上发呆。
“小的是佟记首饰铺的伙计,请老伯往里面送个话。夫人要的那套首饰打好了,掌柜的让小的送过来请夫人瞧瞧,若有不满意指出,再拿回去改。”
听说是佟家伙计,门上不敢怠慢,连忙传信进去。
“我最近定了首饰么我怎么不记得了”寒水狐疑道。
丫鬟欢儿笑道:“夫人没听见么,是佟老爷子的铺子。说不定是老爷子心疼夫人,自个儿给您定的。”
“老爷子给的,就更不敢要了。不定想叫我替他办什么事儿呢。”这么说着,寒水还是让人请进来,让到厅上奉茶,叫婆子把首饰盒拿进来。
不想那伙计却坚持要见了面,亲手把首饰交给寒水。
寒水有些作难。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总容易惹闲话。从小在生意圈里长大,她倒是不在乎,遇上姐姐老九那些人,也是不把世俗成规放在眼里。想做生意就做了,想逛街就去逛,门面上的事自有旁人打点,也没人敢说他们什么。倒是“离婚”以后,大小有了点“名气”,遇事谨慎了许多。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她比寡妇还不如。
生意上的事,多年下来,也有了几个得力的伙计,都交给他们,自己轻易不出面。有那么些大靠山,也没什么人不知深浅,敢对她怎样。外出走动的也少了,除非血亲至交,一般不来往。
这伙计以前来送过东西,有婆子认得,不过,总是个陌生男人。欲待不理,又怕他是替老爷子传要紧话来的。耽误了事情,老爷子倒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可找上门来唠叨,烦也能把人烦死。
命人在大厅的一边支起一道竹帘,寒水带着几个丫头婆子从内门走到竹帘之后:“老爷子要你传什么话说吧。”
“老太爷的话,在盒子里。老太爷不想让旁人知道,还请夫人让底下人离得远些。”
寒水心中腹诽,骂佟尔敦老而成精,一点破事儿都弄得神神秘秘。身为小辈,还得乖乖照办,让婆子接过首饰盒,然后让她们退下。
一眼看去,十来件。金玉宝石,价值不菲。面上有一张对折的字条。
“我要去西宁,明日走,你来送我。放乖点”熟悉的字迹,霸道的口气,寒水重重噎了一下,气得差点把首饰盒摔了。
早知道那人钱多烧得慌,最爱拿银子砸人,想不到连佟尔敦的伙计都被他收买了。冒她叔祖的名头送来这么个字条,他把她当什么人又把佟家当什么了
“老太爷叫你传的就是这么句话”
伙计听出她口气不豫,有点害怕。得罪这位夫人,告诉老太爷,老太爷发怒,没他好果子吃。连忙跪下磕头:“夫人恕罪。这套首饰确是在我们铺子定的,用料都是上好的,九爷要的又急,做好了,九爷亲自看过,才说是送给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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