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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愿意聆听心音。过了一个时辰,天色愈暗,我才与上官分别,百年一声不吭的过来,替我掩上车帘。我忽然问他:“这几日我无暇分心,五殿下在山东战况如何”他吃惊,我以前鲜少主动询问过他这些事情。所有的,都是天寰告诉我的。“回皇后,小的不太清楚。跑腿奴才怎么好对战场的事情评议”我动也不动的瞅着他的眉眼,心说:你怎么不知道百年突然表情僵,他谨慎掉过头去。萧植来势汹汹,洛阳守军无暇增援,阿宙在山东,必定是举步维艰了,他还能坚持多久到了宫里,我抖着浮着水珠的外衣,阿若蓦然提着灯出现了:“皇后”她不安:“皇后去了那么久”我跟着她在安静的回廊里走。琉璃的窗户,在灯光下闪烁魅惑的光彩。一阵风吹来,在回廊的尽头,绣绒帘幕的后面,好像出现了一个拉长的身影。修长,光艳,头颅的侧着,骄傲而自信。我揉了揉眼睛,嘴唇发干:“阿宙”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元君宙。我问阿若:“你看到五殿下么”阿若愕然说:“皇后,那里好像没有人啊。”我俯看她,第一次觉得她笑得谄媚。身后的侍者们回避我的眼光,恭顺的低头。“骗子。”我愤然道,大步向走廊的尽头跑去。我拉开绒幕,果然什么都没有。我狠狠回顾,阿若吓得问:“皇后,您病了”我没有病。是这宫廷里有病。尔虞我诈,猜忌阴谋,哪里才有阳光我推开让我窒息的门,冲到了雨里,冰凉的雨水浇在我的脊背上,四周黑鸦鸦的。这地方,没有一个人。人呢人是能独立思考的,有自尊的。而不是他们这般,人云亦云,攀附主人。人呢人是该敢爱敢恨。相爱的人,无话不说,愿意奉献一切,不是试探彼此,藏着掖着。雨点落在脑门上,就像是一把铁蚕豆。我在大雨里逐渐恢复了冷静。夏初,你不能迷失自己,我提醒道。我一肚子的火,一肚子的痛苦,被大雨浇灭了。我抹了把脸。忽然,有人用力来拖我的手腕,我回头,才被浇灭的火又冒上来,不禁甩开他。天寰从没对我使过那么大的劲儿,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拖着我朝屋内走,铁青着脸对蜂拥而来的宫娥宦者们道:“退下。”他把我弄疼了。他以前对我从来是小心翼翼的,我想起这点,眼泪不禁涌上了眼眶,可是就是不肯呻吟。他究竟发什么火不知是冷还是气,我浑身都在打战。他俊美的脸庞,变得十分怕人,好像随时就要开杀戒的修罗。我的一只鞋被拖掉了。我这才哇了一声:“皇上你放手。”他理都不理,把我抱起来,我蹬了几下腿,大喊道:“元天寰。”我都看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下一刻,我被丢到了水中。我呛了一下,咳嗽着浮起来,他竟然这样把我抛到了温泉汤里我脑子空白,打了一个喷嚏。他居高临下,白脸倒是更白了,没个人色。那双明亮的眼睛为雨所淋,彻底湿润了。他面无表情,凝视着我。这个人心里,有多少秘密我愤然:“我怎么了”天寰语气不善:“母仪天下的皇后,就像个里巷女子一般淋雨大喊。你自己说你怎么了”我扶住池子的栏杆,沉默半晌。我的行为难得出格。但此刻,心里倒痛快些。我说:“我心里闷。”他不语。我倒是希望他理直气壮的数落我一番,但是落空了。我的身体翻动热气,将他的影子弄模糊了。他放下紫晶帘,走到外头去,过了许久,才传来不高不低的声音:“快洗吧,你的身子经不起风寒。”我眼皮一跳,赶紧解开头发衣裳,将自己浸在温热的水里。天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等你不回来,我心神不宁。过会儿我又要去军营了,三日后才能回城。萧植有备而来,凶悍异常,五弟嘴上虽然不说,但他那边异常困难。梅树生这一回去,不几日就会与我军开战。他是神鬼莫测的将才,以前我倒是有点小看了他。”我没有答话,将水晶盘里的豆蔻香饼掐碎了。梅树生所种的疑问,我真想当面问清楚天寰,但我还是没有开口。正如这浴塘,如温柔乡,真要让你看清池底下刻的饕餮头像,也是极恐怖的。有时候装糊涂,是对别人宽恕,对自己宽容。大战在即,我不能乱了他的心。天寰的火气似都消失了,他笑了一声:“夏初”我应了一声。天寰放心了,不再说话。他的思维也许是飞快转到了战场上,连我洗浴出来,他都未察觉。我看着他的侧脸,一阵心酸。他是和我最近的人。我平日就算积“怨”,他人蓄意挑拨,这也是不争事实。我只是问他:“天寰,我想知道:你为何放琮回去你知道妙瑾妹妹的去向么”他摇头:“我不知道那个公主的去向。至于琮”他的脸色近乎半透明。他冷冷道:“他的生死重要么原来让他来洛阳,是想用这个棋子”他没有说完。我轻轻道:“放了他好,我不愿意让他死。天寰,”我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将自己湿透的荷包捡起来,柔声道:“你也淋雨了。出发前洗一洗,免得着凉。”他盯了眼荷包,微微一笑:“皇后宽宏大量,我最近心情欠佳,才会发刚才那种少年狂。放心,我不爱着凉。得走了。”我抓住他的手臂,望着他一动也不动。他有喜怒哀乐。每个人都该有秘密,要是不牵涉我的父亲,该有多好啊。他的手拉着我,把我往内室带,太一正在床上酣睡着。宫娥们因皇帝发怒,都不敢靠近,也就无人服侍我。我的头发往下滴着水,像是泪珠。天寰无声咧开嘴角,拉过一块蓝布替我擦干了头。他的唇型似乎在说:睡吧。我松开他袖子,他用那块蓝布抹干了头脸,悄悄配上自己那把旧剑。我乖乖的躺到床上,用手指碰了碰太一的腿肚子。天寰跟过来摸了摸太一的头的快,他走笔如飞,我不禁暗自称赞。这场雨倒是没有冲了龙王庙,可足足下了两日。此间,上官一直闭门不出,似乎是在盘算什么。我还没有来得及去拜访谢如雅,他倒拖着病弱的身体来见我了。“姐姐,我好得差不多了。听说你调度洛阳灾民需要人手,让我来分劳。”我看着他笑:“你脸色还绿着呢,就别心急。离了你们,我这个皇后也能当。太子走了,你是该松口气了。你对太子并不是无情。你倒是也为他出谋划策了,只是为了他不被北朝利用。”如雅眼眉斜飞,点了点头。我叹息:“唉,我都猜对了。太子来洛阳,你不能视若无睹。可你教他韬晦装疯,避开了卖父卖国的危险,还是犯了皇帝的忌。好在你早早将诏书玉玺抛了出来,皇帝就无暇注意你的小心思了。最多认为,你是我的忠实臣子而已。如雅,我这几天为雨所困,反复思索。你说我跟你,都执著什么呀天下弱肉强食,不是我父亲的手书可以更改的。至于皇朝正统,玉玺是一件,人心和地域,更是关键。诏书在你手中,玉玺在哪里你靠近我说,只让我一个人听见就好了。”如雅凑近我道,一字一句:“姐姐,到今天我再也不想隐瞒了。诏书是我根据野王笛的线索找到的,原来诏书就在我谢家之内。我偷偷的请母亲找到了。你结婚之前,家从兄谢弘光来北,转交我的衣裳内,就有这份诏书。现在它又被我藏好了。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可以拿出。按照诏书背面的符号,我断定玉玺藏在袁夫人当年所居的昭阳殿内。这玉玺,只有北方攻下南朝,才有可能重见天日。因为武献帝不曾预料公主远嫁北方,所以不能转移出宫禁。“我嗯了一声,注视着如雅:“若玉玺落入南朝宫妃手里,倒是棘手。就不能先取出来”如雅摸摸下巴:“很难。我来长安事前,大将军萧植有所委托,希望姐姐在北朝能给他多一条选择。萧植数年之前,就秘密收养了青年梅树生。梅能进入中枢,萧植是暗地里使了功夫的。萧植虽然为南帝倚仗,但因为与先帝,家父剪不断的联系,南帝周围的奸佞,对他时有威胁。他不得不有所提防。他这次发兵北朝,破釜沉舟,一旦成功击溃元君宙,逼退皇上统一的气焰,南朝如何能容他功高盖主因此我这几天猜想:他与梅,是另有打算。这个算盘,好像是要另外扶植皇位继承人。云夫人长袖善舞,但得不到满朝信任。太子孱弱,是傀儡的好人选。可太子之后呢所以他绝对不肯放弃与你的联系。”“我怎么会和他联系”我笑了一笑。萧植进则取南朝,退则是拥戴新王。等我拿着诏书玉玺出现,他还能再退一步,变成先帝的大忠臣。“姐姐不必与他联系,姐姐要避嫌。但我谢家私下与梅,还是有联系。姐姐,要是万一有人杀了你父皇,还要杀你,你就束手就擒,甘心去黄泉我知道我知道。”他喃喃,因病而疲倦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被针砭般的痛苦表情:“姐姐,不是有人预言,你会被你最爱的男人杀死吗那不会是我,也不会是上官,有的只是元家的父子兄弟,不是吗元天寰是独裁天下,是把先帝逼上黄泉的罪魁,你还骗自己说你不知道”他厉声问。我手上的一个彩盅滑落,耳朵里嗡嗡的:“你怎么知道的如雅,你连这个也知道”我揪住他的衣襟,把他牵得摇晃了数下,回头喊:“圆荷”圆荷这时候总是不见的。当年在西北的寺庙里,鬼丫头还装听不见。可气,小小年纪,为了自己的心上人,就把皇后卖了如雅诚实说:“姐姐别怪谁,是有这句话吧我就是知道了。自从我知道,我就不怎么相信元家的人。姐姐你杀了我,紧闭我,向皇帝告发我,都成,但我没什么可悔的。”我这口气都差点背过气。十七八岁的少年,倒是会隐瞒。平日里笑容满满,目光无邪,就是这等的心思看来我比起他们,还算是天真纯心的人。我又大喊一声:“圆荷”圆荷怯生生的跪步入内:“皇后。”她满脸眼泪:“奴婢当老和尚胡说的。但奴婢总觉得在心里憋着难受,才告诉了公子。公子病了,口不择言。皇后生气,打死奴婢都行。”我从来就没有打死过一个下人。她倒好,拿话睹我。我瞪着他不语,许久才展颜:“疯和尚的话,怎么可以当真。你是孩子,公子也是,两个人大白天一个哭泣,一个诅咒,是什么意思别再让人知道了,不然我也保不住你的脑瓜。”圆荷连连碰头,我发现如雅起伏的胸脯也渐渐的静止。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颓唐坐下。我只说一句:“言多必失,不是你放心,我最护短,你,圆荷,都不例外。”如雅还没有答话,就见惠童飞奔入内,交给我一份书信。我拆开一瞧,顿时眼前一暗,原来是:南朝太子琮到梅树生的军营内,一夜暴毙。他死了在洛阳还是好好的。我挥手令圆荷惠童退出。如雅坐在椅子上,忽然惨笑一阵:“还是死了”我望向如雅。如雅轻声:“下次又轮到谁”如雅是说,太子为天寰所害我闭上眼睛,琮的一幕幕在眼前走马灯般。我瞬间忆起了梨子,那甜美多汁的果子,治好了琮的咳嗽。还是我亲手削给他吃。我不爱吃梨,上官不能吃梨。只有琮,蠢弱的琮。你为什么要吃那么多的梨呢表面上,你让梅树生,成了你父亲和云夫人的帮凶。可是我知道,我才是帮凶。如雅没有为他哭泣,我也没有,我们只是面面相觑。如雅的鼻子上出了一层虚汗。我咬紧牙关:“他死了也好。”“是的。”如雅从侧面望着我,好像能看透我:“琮死了,我还有件事情告诉你。琮临走前,母亲去看望他。他说,给了你一件东西,那个礼物能打开昭阳殿内的秘库。如果你存有怜悯之心,将来请你放他唯一的孩子一条生路。”夜风吹起,我俯视那发黄的枝叶。百年的牡丹,恐怕要到明年春天才能重见了。今夜,天寰会回宫。我却到了这所孤静旧宅,伤感逝者,也埋葬过去。我等了许久,有人哑声:“皇后,您该回去了。”我转头:“老朱,你终于来了。你知道我为何来这里”他的脸麻木着,摇头。“老朱,你从南朝来,认识我的父皇你曾经在他临死前,去了军营你看到了什么”老朱不说话。我又重复一遍,心眼里那道瀑布,终于飞流直下。我不奢望他回答,但我只想当面问问。老朱凝视我:“唔,小人大意了,原来梅将军记得小人。皇后,人要向前看。嫁出去的女孩子,这一辈子能转变的并不多。过去的事情,小人都忘了。万岁不在,您来此处询问此事”我冷冰冰说:“你一定记得,你慑于皇帝的权威,不敢告诉我”老朱还没有回答,在篱笆后头,天寰奇迹般现身了。他好像是在宫内先从容的换了一套纯黑布衣,才慢慢的信步而来的。他的脸,似乎与往常很不一样。他对老朱瞧了眼,老朱连忙躬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屋舍之后。雨后清月,可以鉴人。就像我母亲酒醉后的泪眼。我仰头:“你回来了我来这里,因为方才不想见你。”天寰走到我的背后,他出奇静。我回头,他的眼圈泛着血丝,与寻常极不一样,满脸的失神无助,好像被人刺到了伤处。“你想问什么”天寰忽然问,他的声音冷静但执拗。已经在病态里努力挣足气力。我不发声。花圃里蛙声一片,积蓄在泥坑里的水,浑浊昏昧。他是多么坚强的人,就因为我的举动,就如此脆弱岂不可笑我再回头,他的黑眸里沉淀的湖水被搅动了。他甚至是哀伤的望着我。他不骗我,为何要伤感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皇帝,我呆呆的看着他。他伸手,抚摸着我的下巴:“光华”他总是有话说,什么都是他对。他主宰一切,连带我的心。我猛躲闪开,他的手还抬在那个高度不动。他瞧了瞧自己的手,好像不懂我的怒气从何而来。我大声质问:“天寰,你亲眼见过我父亲,你让人帮叔叔即位你杀了我父亲”他一愣,薄唇微翕,好像我的每个字,都在他口里被他过了一遍。他退后了一步,过了许久,才扬起头,居然露出了那个笑涡,他眼里的泪水,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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