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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站立的人。忽然,在彼此对视的目光交会中,他垂下头,哀伤的叹了一口气。
“贤弟,我不怨你”
“走水啦,厨房走水啦”
“快、快去提水,各房快去提水”
“东首正在待客,勿惊了客人,快收拾了跟着去厨房”
“”
园外突然惊起仆从急乱的呼喊,仰头看去,西头院墙外月下淡然的夜色里,果然飘起了浓青的烟柱。
周子贺话说到一半无声,身子僵了僵。
我望着烟柱升腾,墨黑了一角的夜空,亦是无言。
早前知晓了兵符的位置,本来只要知会一声范师傅,就大可了了这一桩事,偏偏是中了邪。没有。没有说出那东西的下落,没有说移交庄内高手帮忙,没有说多给些时间好宽裕处置非要自己揽下,非要亲手拿夺。
只讨了这厨房角里适时的一把火,好借乱起意,称乱打谎,掩了苏鹊苏大学士名下,偷天大盗的无耻罪行。
如今火是依计点起,可叹苏鹊的行藏,却早已暴露。
“贤弟”
片刻,周子贺总算略去了园外一声高过一声呼喊的干扰,抬头看了看起了火光腾起的方向,低首,再抬首,数度斟酌着,终于艰涩开口。
“我真的是不怨你我知道,你不,我只是没想到,皇上他,真的要对我们,做到这种程度”
默然半晌,我松开手,任冰凉的银刀顺势滑入袖管之中。
周子贺没有看到,他扶着树,微颤的声音,只明显的透露出此刻内心情绪的不稳。
“贤弟,我不想害你难做,可那件东西,关系我周家上下百余口的性命不能。不能够子贺不敢指摘圣意,不敢心怀不轨子贺如今,别无他求,只有一愿,愿能守得家人平安,也一定要守得家人平安”
他恳切的看着我,目光之中,几乎带了哀求。
“请你,请你看在子贺以往真心相待的份上,请你,请你”
我不解的看着这个人。
他是捉赃;
我是贼。
他是主人;
我是客。
他是名臣之后,侯爵之尊,当朝三品尚书;我是无身无份,一介闲臣,乃至名不见经传。
完全是他,是他站在有利的位置上,本来该大声痛斥我背叛他的信任,立即派人报告周肃夫奸小盗物,唤来家丁把我扭送官府处以一个现行叛国通敌的死罪那就无论是谁,再也奈何不了。就算他良心发现,顾念旧情,一下子做不到痛下杀手,至少,他也该扣我为质,严刑逼供,追查线索,用以揭发他所以为的、景元觉的险恶用心。
可是
可是他,却用那种几乎称得上是凄惨的神情,绝望的、哀戚的看着我,仿佛我才是那个能主宰这一切,能放他家上百余口一条生路的人。
“贤弟,求你,那个东西,不能,真的不能我保证周家绝没有背叛之心,绝不会,绝不会有用到那东西的一天,我可以发誓,以我的性命发誓,可以,可以拿我的妻儿性命作担保,只求你,求你”
不知是过了多久之后,我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在月下寂静的院落中,幽荡的响起。
“苏鹊会向皇上回禀,并没有,找着此物。”
再回到宴席,喧嚣依旧。
早有奔走的下仆半路找着我们,回报西首厨房起了小火,不过很快就能扑灭,夫人生日惊了老爷的贵客,还请少爷责罚。
周子贺斥了几句,说是席后再算,引我一同重新入了座。
入座,却解释是突见火起,担忧火势,两人半途都从解手处转向厨房看了个究竟,发现到底没什么大不妥回来,才耽搁了少些时候。
女眷们易惊,聊着一同责怪了几句厨房的不小心,周二夫人面上略有些不喜,却也忍着没有其他。陈荀风初见我和周子贺一同露面,倒有一刻的若有所思,但无论为了什么,他没有明言。
“既是无心小火,便权当是老天凑趣,给二夫人放了团喜庆烟火添福添寿,夫人切莫放在心上。倒是两个年轻人一起消失这许久,只把老朽留在这里陪夫人一干豪爽女子顶缸饮酒,实在不够担当。”
他只如是,点头玩笑说。
不一会下人来报,那西头火已扑灭,说是外请的帮厨不慎打翻洒了料酒燃起了油锅,手忙脚乱没有及时扑灭,以至于引起了灶台烧着颇有几分滑稽。
周子贺和我都有些心力交瘁,面上还是做足兴高采烈的样子,言谈自如,把酒言欢。
终于又待了些时候。
再把几盏之后,推说酒醉,不及尚书令大人回府,我起身告了辞。
周子贺没有强留,送到门口,将上车之前,他屏退左右,独立在寒凉的夜风中,拱手向上,缓缓执礼。
“不要说。”我打断他将要出口的谢词,勉强的苦笑,“这两个字,苏鹊当不起。”
小六扬了鞭子,马车慢慢行远。
回府下车,远远就听见笛声,悠悠远远的从后院深处传来。
散退了严管家和小六,我到厨房找了瓶酒,一个人拎进后院。看看左右没人,一步跃上庭中石椅,借力再跃上房顶。
房顶之上搭窝的那人见着,放下唇边的笛子,冷冷一眼看过,往旁边微挪了挪。
我坐过去,把酒瓶放下,在他身边躺倒。
“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之庭开了酒瓶的封,随口问了一句。
“早些回来,专程给你送酒。”
他嗤笑一声,“笑话,你不回来,当我就不敢偷喝你的酒吗”
我哼哼,闭上眼睛不做回答。
他也不再问。
月色依然冷寒,笛声幽怨而凄切,无止无尽的回响在夜空下,仿佛是存了心要扰尽人家的安眠。
我老僧入定般闭着眼睛,对那个悲楚的曲调惘然无应。
直到许久过后,行进到一半的笛音戛然而止,乐卿公子“砰”的一声把心爱的笛子磕在屋瓦上,爬起来拽着胳膊就把我往屋檐边上拎。“要睡回去睡,少跟我抢地方,再赖着不走,我把你扔下去”
我睁开眼睛,可怜巴巴的看了他一眼,这个抢占了我家房顶白吃白睡白晒月亮的厚脸皮啊,板着脸,毫不动容。
“明天还有比试,你要是还想那小丫头嫁得出去,就给我乖乖去把手包了,然后趁早睡觉”
凶死了
一路腹诽着,从命的沿梯子爬下,回房,熄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