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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玉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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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沧桑(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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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微居 新暖才文学网 H小说 未删节 全文阅读 尽在 http://www.xncwxw.com/四月初,时雨时晴,转眼便是清明。

    这一天无朝无议,宫里有传统的仪式。皇帝需净身体,持素斋,和百官代表在宗庙礼敬先祖之后,独宿千佛山明堂,夜思先人。

    去女色当然也是临节须守的清规之一。只不知道早晨赖在臣子床上的人,算不算犯了这一条戒律。

    迷糊中听见景元觉下床穿衣的声音。动静不大,身体周围变冷的感觉却让人不情愿的清醒起来。撑开眼转头,看到窗外还未曾露白,星光黯淡,不见一丝的晨光。

    “这么早”

    大概才是五更罢。

    “吵到你了”

    低头,是还带着漱口茶香气的问候,景元觉系着腰带,略带歉意的俯身,“得早些回去,今天要上山。”

    埋在被子里,我点了下头。

    自然是知道的。他总是入夜里来,黎明前离开。带着三两侍卫,穿着暗色常服,不声不响,行色匆匆。

    因为强势如此人者,掌握了宫中各处的关节,凡事先有冠冕堂皇的名头,也不能一手遮天。得维护自个的身份,便要小心人多口杂。

    我小声嘀咕,“那么辛苦”

    何必来呢。

    只不过挤作一处相拥而眠,有时还根本睡死,不知他来回。

    “不算辛苦。”

    时辰尚早,景元觉坐在床边稍歇,揉面似的在我脸上摸来摸去。忽然又牵起一边的嘴角,凑过来在眼角亲了下,“心疼我呢”

    哼。

    我投以一记白眼,转向另一侧。

    景元觉笑了声,手却没离开,揉了会夜里睡皱的耳朵,又在我耳垂上一拽,“比不上你,四品大员不上山,这儿赖床好睡。”

    本想回头瞪他,后来想想,此人不过嘴坏心软,我应有些大肚量。

    便默默看他出去。看他站在门口挥手招来侍卫,再披着星光,丢下一晃刺眼的笑,亲手合上房门。人影从窗外悄然滑过怏怏闭上了眼。

    下午无事,在宫里走了走。

    天青有云,暖风低拂。路过太液池的时候,见着湖边的一圈柳树都抽枝冒芽,画出葱葱郁郁的绿色,底下栽种的花卉,争奇斗艳开作一堆才感觉春意之浓,不知不觉就染了大地。

    站在湖边的水阁上,能看见低风的波动掠过湖面,荡起一圈圈轻浅的涟漪,不断扩大,消融在彼岸。

    “倾城春暖有晴天,花红柳绿乱眼前。呵不知寒食何处千树雪,得来梨开香满园”

    摇头晃脑的吟罢,我负手站在那里,瞅着一目湖光水色,作远眺清高状。等了一会,却没有人答话。

    只得回头,眼巴巴望着随我来的公公和侍卫。

    若然前几日那张贴在蓝底、一石惊起千波澜的纸条是他们其中的一人所为那么我给了他有所表示的机会。

    却个个垂手肃立,眼望地面,没有动静。

    默叹一口气。

    没那么好破解。

    “你们,谁知道哪里有梨花开。”

    古琦苑,玉壶庭,枫竹林,洗心潭。

    午后散步,在皇宫内苑多少寻常难以近得的地方都缓步走了一遭,以踏青为名,探访清丽高雅的雪树银花。

    考较脚力的事,直走到腿酸脚软。最后才是在一处叫藏忻园的小地方,见到几株算不上最好的莹白高枝。之下,有一棵尚在沉眠的桂木。

    棠梨花映木樨树

    待看到园子中央那一堆树林掩映后的叠砌假山时,更释然。

    我的请求是人之常情,道理也很充分。

    每逢清明思故人。

    父母双亡的人子,在这个夜晚难以成眠,升起想为他们尽点孝心的冲动,并不过分。父母大人远远葬在北邑,赶不到墓前的儿子想借藏忻园一块风水宝地,在母亲最喜欢的梨花树下,薄备酒水烛纸,稍事祭奠一下,没什么大不妥。

    月来一直善受招待的贵客,一点小小的任性,手下理当满足。

    见星光寂寥,月白如纸。

    对面是座算不上宏伟的假山。五丈宽阔,一丈高低,中间有个人高的洞口,黑黢黢的对着梨木桂树。

    正应了那句:月朗星稀望山门。

    裹一件黑色的锦袍,我歪歪坐在蒲团上,任由衣角覆落青青草尖,沾了夜晚的露气。眼中噙泪,目光发直,呆呆望着面前几盘水果和酒水,少刻里,不加掩饰的数次长嗟短叹。

    “抱歉,深夜让你们出来准备这些,这么麻烦”

    有人回曰不敢。

    我当做没有听见,自顾咽下了声梗咽。

    “生死两茫茫,岁月何匆匆啊”

    “当时一别,膝下不孝,一晃将近十年。这些年一个人惯了多少话藏在心里,无人诉说,也不知,你们能否听见”

    抬起袖子,我抹了下眼睛。

    “如若天上有灵,今夜就下来看看孩儿。哪怕只得一会,让不孝子,好好磕一个头罢”

    声音低微,却清晰难掩凄楚。最后几句,是顿了又顿。转头时,面上着实透露着不想见人的愿望。“接下来的事,苏鹊一人就好,小公公和几位侍卫大人,你们”

    他们互相看了几眼,退开数步。然后又在我持续的注视下,退出了小院的门。

    我便收了声音,在树下静静等候起来。

    新月弯弯,像一把窄细的银勾,勾破黑沉的天幕,遥遥浮在星河一侧。夜风起兮,微凉中吐着幽幽的梨棠芬芳,在身边轻巧的打着圈。

    些许的梨花瓣落,小瓢般,铺在蒲团的四周。

    一盏茶,两盏茶。

    一刻。

    我悄身退到了木樨树后,压低了一根枝条,拿在手里把玩。眼睛看着无人暗处,耳朵留神听着周遭的声音,一片花落,或是一嗡虫鸣。

    庭园一派安静。只有燃着的泪烛,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随即又散在风中。

    又过了一会,远处传来钟楼的鼓声,两下,又半。

    二更中了。

    松开了手中的桂枝,看着它弹回高处,轻微的晃了晃。

    今夜,怕是不会来了。

    有些遗憾。弄出这番动静,是豁出去的胆大,冒险来此,却没有收获,难免让人失望。但我又知道,身处深宫,本来诸多禁忌,凡事不由得自己。那递条子的人物,既然有将消息送到我眼底的神通,就会有近我身旁的机会。

    急也不急在一时半刻。

    心念定了,便要出来收拾残局。

    树下临时搭建的供桌,就是抬来的一张矮几,上面紧紧凑凑的地方,摆着烛台瓜果,舀了一壶水酒。

    此时月光云后隐却,桌上火烛将尽。一点如豆光亮,随风飘忽,照着覆了几瓣梨花的供果,旁边空置的酒水,皆是无人问津。

    倒真有些应景的凄凉。

    我苦笑了一下,俯身将杯中酒水泼散。

    父母高堂,就当是不孝儿子,借花献佛了吧。

    起身时忽察一记呼气。

    那当口恰好阵风刮过,将残存的烛光吹灭,一瞬落了满眼的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反倒让那本该轻微的声音重重入了耳。

    我听到疾步走来的踏草声。

    向着我。

    声声快,步步乱。

    少时修习的功法似乎全在这场大病中散去,使我于原地不能动弹,又或者那奔来的人有着某种奇异的熟悉,使我安心立定不作退却。

    是上了年纪的女声,带着压抑的惊喜和悲切。

    “小侯爷”

    身体凛然一震。

    那突然而至的躯体带着激动的颤抖,将我扑住。不知是在夜风里待得太久僵了身体,还是冲过来的举动用了来人太多的勇气,一经接触,两人的分量就沉重压在左胳膊上,全然超出承受,拽着我一齐往地下坐去。

    一起倒在蒲团上,依然紧抓着不放。半边屁股挨着地上的露水,使我冷得一个哆嗦,又来不及挪开。

    “真不敢相信,小侯爷,小侯爷”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月光,打量起语无伦次的人。

    是个宫娥。看装束,比一般的宫娥身份要高,身形略胖,上了些年纪。也许是领班宫女一类的女官却不是我认识的面孔。

    不论过去或现在。

    确认了这一点,我低低咳一声,将她推开。

    “您认错了。”

    清楚不带感情的否认,用力的推却,明显让她楞了一下。

    “不会”她重新发声,略微发福的圆脸依稀显露出惶恐和受伤的表情。“不会的,老奴不会认错”

    坚定又决然。豁出去般抠着左手腕,疼得我几像裂开。

    再一次在记忆里苦苦搜索。这样的神情和称道让我觉得熟悉,可印象中,又确实想不起这个人。幼时的片段虽然久远,可拜天生的好记性所赐,身边人的音容笑貌,至今都历历在目。

    没等能想个明白,身前的老妇人松开手,忽的膝行退后两步,在草地上一伏,就地行起叩首大礼来。

    “老奴管素娥,原是太长公主贴身俾女,太长公主远嫁南方时,因为染疾未能随侍先帝年间,老奴见过回京的公主和驸马建通元年,建通元年老奴也见过小侯爷”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即使立即捂了口,那突然一瞬的声音还是使得我紧张得站起来,迅速向门口看了看。

    庭院深深,草木依旧。没什么动静。

    “管红姑是你什么人”

    我深吸一口气。

    这句话脱口,若有什么陷阱在前面等着,就是傻乎乎的不请自入。可如今热血上头,情急之下,已顾不得那许多。

    老宫娥哭得太厉害,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着实不易听清。“老奴的姊姊啊当年,姊姊跟着公主嫁去了南方伺候公主和小侯爷”

    是了。

    我记起了。

    其实不是那么容易忘记。那位像老母鸡一样护仔,总在挨训后偷送饭来的红姑。那位做得一手好针线,却爱好给少爷扮作女装的嬷嬷。

    那位流着泪念天不公,又不得不在喃喃中闭眼的妇人。

    她们有着五分相似的脸庞和身形,是以最开始,就迷惑了我的眼。

    “小侯爷您的眉眼,就和公主年轻时一模一样那天液池边,老奴简直不敢相信,您还活着,您真的还活着”

    夜风大了些。

    一天梨花,仍旧漫漫飘落,雪片般穿过身旁的低枝,静静落到地上,衣上,发上。突然间又想起了那句诗。

    棠梨花映木樨树。

    白

    血宠一尊主你不行

    梨,金枝。是谁良于弄墨,想出这么绝妙的比拟,点我来此。

    清明思冥时。

    无声叹息一句,环顾四周后,我伸了手去搀扶她。“没有小侯爷,莫再这样称呼。先起来吧。”

    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必须在他人起疑之前结束这场谈话,我们没有多少剩下。

    月光照不到的假山石后,没有感怀过去的闲余,只有匆忙的交谈,急切的询问。

    抽噎和安慰中,知道了几件要紧的事。

    她的身份大概属实。和当年红姑嬷嬷一样朴实的人,记着当年的恩情,为旧主和牵连的胞姊愤怒伤心,还未曾熟识,就连带着替我落起泪来。

    识得了那纸诗句的造诣,就在意料之中,是闻哥为此番相见牵线搭桥。

    早几月前范师傅曾提过的一个知情宫人,就是她。那时范师傅威逼我的诱饵,却也是闻哥早作的探访,想安排相见,不想事情不断,这位老女官又对前来接洽的人总有戒心,不信藏头藏尾的陌生人会和故人有关直到那天太液池畔一场骚乱中,亲眼见着了我。

    用她的话说,疯掉的太后认错了背影,而她,就算烧成灰也不会认错那付和母亲十足相似的眉眼。

    我闭着眼苦笑。想当年的小宫俾,如今却贵为长泰宫里为太后掌事的二等女官,这一桩,却是意料之外了。

    “少爷”多少次更正之后,这位管嬷嬷终于换了另一个坚持的称呼,抓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大滴落在手背上,“为什么回来您换了身份,做了大官,是”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却伸手捂住了她的口,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嬷嬷,嬷嬷,嬷嬷”

    低声几乎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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