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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的大门里退出。
不由得笑出声。
这就是人的本性啊。老实本分的时候构陷你,委曲求全的时候欺辱你狐假虎威的时候,却畏惧你,虚张声势的时候,又远远避开你。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啊
是谁跨在高高的马背上,对着苍茫的雪原不回头,说留着一颗干净的心,远胜过天下所有的珍宝。
是谁站在盛开的紫藤下,大袖招揽河岸的晚风,笑言人不能太油滑也不能太正直,秉一颗善心,行能行之事便罢。
是谁坐在凌乱的书案前,俯首又是一个长夜,喻起君子却总如晨光一样,英勇能刺破黑暗,温煦却照耀人间
没有这些。
没有历久弥坚的真诚,没有难能可贵的智慧,更没有与生俱来的勇气。那些美好的愿望,从来只是人们一厢情愿。
这儿用尽了骇人的气势坐倒地上的人,有的只是一腔越聚越浓的污浊。
厚重不堪,难以自拔。
仰起脸,什么在眼眶里打转。
是无用脆弱的东西没有人会收到,没有人会在乎,徒然招人耻笑。
我捂着口笑。
想来若是让那些人知道了,会责骂现在难看的样子吧。不,大概是痛惜,痛心疾首那么多年的悉心浇灌,到头来,却敌不住一句久远叵测的人心。
轻易碎成一地。
混蛋。
混蛋啊。真是混蛋啊
有人执拗的掰弄,要打开我的手指。转动眼光,看见那些僵硬的手指不配合的勾着,攥紧半个掼坏的碗盖,暗红中透着一角青白,像一块污浊中不染的宝玉。
他试了又试,不愿意放弃。直到最后食指和中指勉强抠进手掌,指缝间又平添了鲜艳的颜色,才退出来。
人却凑近前。
我竖着耳朵盯住他慢慢挪动的腿脚,准备一听见“干什么”、“别这样”之类的话,就一脚踢开。到底,来做什么我根本不想见人。这个时候,如果世上有一个我最不想见到的人,也不会是别人
“我在这儿。”他轻拍我的臂膀,声音从耳边传来,低柔,轻缓,像哄一个孩童。“我在这儿呐”
我默默抬头,茫然看着他。
不甘心。这端坐矫健的身躯,这鲜明俊朗的容颜却有那些无声逝去的岁月、那些无力抓住的人事、那些无奈消散的信念每一次想到,就好不甘心。
“我知道。”景元觉终于取到那块碗盖的碎片,远远抛在一边的墙脚,回首握住我的右手,“我知道。”
不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也不会知道。
人的无能为力,人的渺小卑微,高高在上的人啊,你又哪里会知道
“苏鹊,”他从身后环住我,把我拉向他的胸膛,“不要忍耐。”
虚度十几春秋,如今才知晓原来纵容,就是在你伤心的时候,在你的耳边轻轻的说,不要忍耐。
原来,就是在你不想忍耐的时候,说一句背过身去,就会得到一面高大宽阔的墙。
于是泪如雨下。
一旦溃决,就像春日泄洪的闸口,浩浩汤汤,分不清鼻涕和泪水,甚至分不清梗咽的口水,扑天盖地,顺着牙尖席卷直下,沾染大幅的衣襟。
理会不得他咬牙的呻吟。理会不得他擅自的转身。也理会不得他半途伸出的手,把头,硬埋到他的肩上。
过了那么久。那么久
过了长到几乎要凝固的时间,过了噎到几乎要气绝的抽搭,过了漫到几乎要淹埋山岳的洪荒
还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未变。
还有无数安抚的拍印,带着莫大的耐心和容忍,落在后腰。还有无数温柔的亲吻,锲而不舍,翻而覆去,落在眼角脸颊。
像下了一个咒语。
默默搂着,拍着,吻着,吮去所有的泪痕,不留一点残迹就能让时光停滞,让世界静谧,让哭肿眼泡的人,遗弃所有的悲哀。
“苏鹊”
景元觉捧起我的脸,让我对上他的眼。雾蒙蒙的泪光中,他的目光似乎平常,又似乎,入了复杂难言的坚定,“我们过一辈子。”
眼泪流干了我的脑汁,使我晃了又晃,睁大了朦胧的眼睛,追不上他的嘴型。下面的话,又轰隆隆的塞进耳朵。
“我养你。金山,银山,宝山,世上最富不过的人养你即使再不画了,再不写了,天天在宫里吃喝,我都养你一辈子,好不好”
难得见他一本正经,乃至语无伦次。
可我却不明白。
“听着,那并不是不能治好的伤。过个半年,寻常用着,就不会有什么两样再过个一两年,也许三四年,只要找到好的大夫,只要”
究竟是我看错了,还是他的眼白,真的泛起了红光。“万一的万一你还是你,不会变。就算不相信自己,苏鹊,还有我呢看不见么,还有我在这里”
是啊。
我看见了。
有个人怕我因为小小的手伤一时想不开去,情急的赌咒,发下关于一辈子的宏誓。
他说,即使要养个废人,也甘之如饴。
脸颊干涸的地方,又再度湿润起来。
听见么
母亲。
我等了一辈子的母亲,我和您的命运,总不一样。
石上花。
石上生花。
花开天成,花凋无声。
我明白,在过去和未来的悠悠长河中,无论人的意志,都会有无穷无尽的假意虚存可至少这一刻的真心
是能够相信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