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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玉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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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如清真(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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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歪在一边。“苏鹊”

    “你还好吗”

    “还好吗”

    握住他伸来的手,问话和他重叠到了一块。

    “你手”张之庭望着我伸去和他相握的左手,愣愣又望向袖管里另一只,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沉痛。

    这个傻子。

    “没有传闻那么严重。”我将右手平摊给他看,细致的纹路印刻在掌心光洁的肌肤上,保养得红润而饱满。“你看。”

    “哦是么,好像是”

    关心则乱。

    赌一两纹银,能蒙过他。

    我向后看一眼蒙恒,他不作一声,退到五步以外,向我方才一样仰望槐树郁郁苍苍的绿叶。

    “之庭,和陈大人相处如何”

    短短几句寒暄后,我问他。

    “嗯”

    张之庭对突然的问题有些不解,稍后呐呐应了声。

    那就好。

    时辰不早了。天色一旦擦黑,平日雍容华贵的宫殿,就会在夜幕里显出另一番不为人知的狰狞模样,不适合洁净的人心。我想了又想,还是迅速提到了这行的重点,“陈大人年事已高,你既已与他相解,就多尽些为人子侄的孝道,没什么事别在这里盘桓,早点回家。”

    他皱起了两道平和的罗汉眉。

    “这是在赶我回去吗”

    “胡说什么”我忍不住叹了声,“陈大人是我心中所仰,却不如你有这个福分,还不回去勤勉伺候着。”

    那两道罗汉眉皱得更深了,但是旋即随着主人的自制,慢慢、坚定的抚平了折痕。“我知你怨我突然做官。可是当日,你不是也没有和我说一声吗”

    被这双清澈坚定的眼睛盯着,让人隐匿的心虚无处遁形。乐府老院里树影婆娑,轻风阵阵,我用力挺直的脊背上,渐渐却升起汗珠。

    “小鹊,我有我的打算。”

    张之庭伸手牵住我的手捏了捏,像是要加强自己的语气,使我相信。忽而又笑起来,“不过哪一日你想挂冠离去,知会一声,我不定有意在此久留。”

    胸中某处,钝钝的痛起来。

    他用了玩笑的口气,却说得极认真。可是

    今时,已经不同往日。我已不再想着脱身,不再想着离去。荆棘芒丛,如今也甘愿停留。天高水远,日出黄昏牵绊的人就在这宏伟华丽又苍凉寂寞的宫阙里,那些经年的理想和追求,一夜间,仿佛遇见晨光的黑沉,无声无息的远去了。

    不曾留恋。

    手腕传来些许痛楚,我任张之庭握了一会儿,笑着同他告辞。

    回程的步履极快,仿不似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可是即使这样,也甩不掉他人一步不落的跟随。

    穿过玉液池的九曲回廊时,蒙恒淡漠的声音入了耳中。

    “大人好不细心。”

    是了,以此人的功力,区区五步的距离,有什么能逃过他耳朵。“若有需要,蒙恒可派人暗中护卫张、陈大人。”

    出了回廊恰是一个十字路口,我左右辨了方向,向寝宫而走。

    “不必了。苏鹊没有其它意思。”

    夜幕已经渐渐落下,东方的天际上,出现一轮皎洁的半圆,散着冷漠的银光。“宫中如是多事之秋,能趁早归家的,无须在此殃及。”

    身后人忽然停了脚步。

    传来的声音因为距离的突然拉大听来有些隔远,却还是郑重清晰,“苏大人,蒙恒感谢您留在陛下身边。”

    谢什么呢。

    我未曾停步,却忍不住挂了笑。

    你哪知道我到底是怎样人。你哪知道,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到你忠心守护的陛下身边,才留在你衷心崇敬的陛下身边。在今天,在今天以前和今天往后到底是包裹他的丝绒,还是刺痛他的利剑你哪里知道

    霍然推开重华宫偏殿的门。

    里面两个宫娥,正和当值的公公交谈。

    皇帝每逢初一和十五须携皇后到太后的寝宫问早安,而其余日的晚膳前,长泰宫和中宫则会遣人来皇帝的寝宫问皇帝身体安康、膳食用度、寝事妥善。

    宫娥和公公停止了交谈,纷纷向我行礼,得到免礼的允准后,规矩退到一边,等着有无吩咐。

    并非宫殿的主人,却拥有堪比主人的权威。

    “嬷嬷们又来问询陛下安泰吗”

    “是的,苏大人。”

    “不打扰你们,继续吧。”

    我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下人奉上的热茶。听着今日值事的公公,打开镶金的簿记,说起千篇一律的话。

    何时用膳。何时沐浴。何时就寝。练了多久武,更了几次衣,见了多少些人,用了哪种果点,乃至,解了几次手巨细靡遗。

    听多了几回,仍然不免浮起慨叹,皇帝高不可攀的身份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毫无自由可言。我不禁为史上所有登上这个宝座的人唏嘘,可是,却不包括景元觉。

    千来文字,过半虚假。老练的宫人在面不改色的照本陈述,我却不能将情绪尽藏。尤其是听到昨夜幸了哪一殿的宫妃要掖庭责事及时发下赏赐云云时,更是弯起了嘴角。

    赌一千金,昨夜他就在此间。

    正直严肃的侍卫统领很快看不下去借宿的客人老是掩口轻咳,默默站到身前,替其挡住扭曲不堪的面貌。

    感激无尽的瞅他一眼,我如今知道此人铁板一块的表情是如何练就,心中不禁泛滥同情。原来待在皇帝身边这样辛苦,中郎将大人。

    两柱香过去,好容易问询结束。

    长泰殿和中宫的女官得了所有讯息,再度行礼告辞,回去复命。我收敛笑意起身送她们出去,请代为问候太后和皇后安康。见长泰殿的女官年高体胖,过门槛时,还好心掺了她一下。

    一个小小的纸团,悄然卷进宽袖。

    晚膳前,上床小寐。

    放下帘帐,摊开紧攥的掌心。被汗水稍许浸湿的纸团,捋平后,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五月初一,帝即位,主侯入京朝觐。五月初三,侯入见太后,屏退左右,言不及一时,争叫陡起。下人入,见屋内凌乱,太后衣饰不整,侯身有血迹。太后即命人拘侯,彼时未明罪名。稍晚周相入殿密见,及出,言侯不敬新皇,言辞忤逆,冲撞太后,押送天牢侯监。是夜主入宫,求见太后,不得,殿外长跪,一夜一日,促然崩猝。五月初六,侯狱中得悉,悲愤难平,撞垣自毁。”

    后面的事情,已然知道了。

    那几日间天塌地陷的混沌大祸,我一直以为会随着时间的过去而拨散雾霭,还以清白。可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不敬新皇,言辞忤逆,冲撞太后。

    想必是后来诏书上“妄言犯上,目无王法”的原型。对皇亲国戚处以极刑而言,是稍显轻忽的责条,对自知有失而羞愧自尽的臣子而言,却是足以流放全家的罪名。

    “苏鹊”

    “哎。”

    我将纸条丢进口里,撩起帘帐,探出头来。

    门口处的刘玉正为他卸去黑缎披风,露出底下一身剪裁得宜的幞头行服,衬得本来颀长的身形更显潇洒。

    大概见了张望的眼神,景元觉微微一笑。原地舒展了长臂又放下,快步穿厅而入时,底裾细绣的五彩云水流波摆动,好似夹进一股水边清凉沁人的风。“用过晚膳了么”

    “还没。”

    他便露出一个“那正好”的笑容来,坐在床边伸手圈住人,“我也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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