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琢玉成华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无悔执途(第2/2页)
首页    存书签 书架管理 目录


搜索,用户注册与阅读记录,书架等功能重新开放

百度搜索新暖才文学网,即可找到我们,网址为拼音缩写https://www.xncwxw.me
(前面加https,http可能无法访问),
即将改版,更多精彩小说请点击"首页-分类-其他小说"

书架功能已恢复,可注册登录账号

判罚,还是他轻易放过周肃夫的党羽一桩是自求自愿,一桩是笼络人心。比之两者,还不如好奇周肃夫为什么要这么做,还不如担忧景元觉留下的同谋名单、往来账簿还不如,操心他此时此刻,在做些什么。

    “为什么出城”

    风雨如晦之际,我不解他不留在宫中安定四方人心,急着出城作甚。难道是城外还有什么异动,需要他亲自出马。

    “大人沉睡,原不知此事。”

    刘玉终于找着一桩我比他着急的事,罩上乳黄的绸灯罩,露出侧边的虎牙,斜刺里一双小眼眯眯瞧我,“神威军凯旋班师,陛下亲赴天隘关,明日迎军。”

    火光被绸罩聚了顶,一瞬拔起寸高。

    我闻声跳起来,顾不上折腰的痛楚抓住刘玉忿然,“如何少了我去”

    禁城到西北天隘关,一百零五里余。

    昼行一时辰,夜行添半。

    马车沿路颠簸,把人的五脏六腑拧过去又拧回来。我伏在车横木边,整整吐过三遍,抬头遥遥处,望见一座烽火高台。

    天隘关,起在一座不足百丈的山口,实非险要峻岭,却因是长城上距离京城最近的一个关口得名。

    我也曾在这条境外官道上往来经过,却不曾入夜穿渡百里,见到绵延的山峦被峰脊的火光点燃,连成一条壮阔的金黄曲线。

    “真美。”

    “哪美了。”这会回过头来,才发现车下刘玉脸色不比已吐成菜色的我好看几分,“大人,您是想害死小人吗您不如直说一句,小人这就躺地上给马趟几脚得了,也省得我们还跑这些个冤枉路”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尽职尽心的递给我水,供我漱口,正如方才经过西门的时候,掏出澄黄的令牌,命人开门。

    我心下觉得歉然,只是苏鹊此人经过了一日一夜的弦张紧绷,已再经不起分毫惊吓。无论旁人转述什么,如不让我亲眼看到那人身影安然如同往昔,泰自立于山巅,怕是始终难以合眼。

    “我看起来糟吗”

    所谓近人情怯,就是如此了。我理了理摇散的发带,自觉矫情,又忍不住问他,“如何”

    刘玉将水壶收起递给马夫,一边上下打量,斟酌着吐词,“大人脸白了些。”

    待我无声翻过一个白眼,抬腿上车时,他复又笑嘻嘻跟着,探头进了车厢,“小人观之,倒省了涂脂。”

    忍着要拍打大内总管额顶的冲动,我攀着他的手臂登上上山的梯级。

    行了几步远,山顶有人匆匆来迎。

    玄衣软甲,多日不见的李瞬。

    “李将军。”

    要拱手致礼,这虎背熊腰的大汉却先于我单膝跪地,抱拳于胸,“当日护卫不周,配合不力,致大人重伤,险折我覃朝一柱,更祸及我主安危,李瞬无能之至,望大人降罪。”

    好一条铮铮汉子。当日之事,本来变数众多,平心而论,大半也怨我事先计划不详,如何怪得了他。何况,如果不是他当日及时追进林间飞鸟惊处,我此刻已躺在无人的密林里,化作一摊森森白骨了。

    “将军如此说话,苏鹊本想拜托将军的事,倒是说不出口了。”我对着李瞬窘迫的干笑两声,这是实话。

    “什么”

    “山路陡峭,苏鹊瞧着腿抖,本想斗胆借将军虎背一附,只是”

    我眼巴巴盯着他。

    “李瞬但凭吩咐。”

    上山道窄,宽不过三人并行,阶级却蜿蜒向上,不止数百。难得李瞬驮负了一个人的重量,仍旧如履平地一般,健步如飞。

    不及欣赏山腰的风景,只用盏茶的时间,越过沿途三步一立的青麟卫率和五步一间的玄衣禁卫,双脚就落了地。而待我站在半山腰的城垛前拜谢恩德时,这位将军脚夫的气息依旧如常。

    城垛上一个靠近我们的玄衣人见状鼓了两掌,赞道,“好身手。”

    迎面是此时节山间特有的回旋风,夹着阵阵青草味儿,顽皮窜上走道,钻入他的衣袖,鼓起两个袖管,扯开袖摆,拉出呜呜的呼声。

    像极张开了一双巨大黑翼的蝠鸟。虽是同样的墨色,那身衣料却在火把的光照下翻动间透出别样的鎏金异色,使他和身后那些尽职站岗的玄衣卫们,截然区别开来。

    景元觉搭上李瞬的肩膀,鼓励的轻拍一下。李瞬望地拱手一拜,无声退到城垛另一侧,消失了身影。

    “李瞬此人实诚,只是太过钻尖,不要放在心上。”

    我轻颔首。你想我顺手解去李瞬的心结,但愿,我已如你所愿。

    说完此话,这人瞅着我,无言无语。半晌,身后大总管终于气喘吁吁自个爬上来,他一挥袖道,“差劲跟班。”

    刘玉目瞪口呆,少刻,抹了把额头的汗,转睛看我。

    我原地莞尔。看得出他主子喜怒,但这个时候,还是该为辛苦万般的玉公公说上句公道话,“此兵半因苏鹊而发,自认有责接其凯旋,因此才冒昧前来。”

    景元觉启唇,却欲言又止。少刻,他指了指垛口门楼,负手踱进去。

    我有若得了恩旨忙不迭的跟上,临进门前匆匆回头递话,“劳公公辛苦苏鹊自行进去赔罪便是。”

    门楼极小,只有二层。一层供将领起居坐卧,二层只得简卧一张,其间以竖梯相连。我追着他的步子上了梯级,老旧的木头受了人的重压咯吱、吱呀的喘息不断,危险左右摇晃。

    爬到剩下几步,勉强露出一个头在阁楼,扶腰止步。这真是要命难看。可是亦非我所愿,“许你鲁莽一夜,就不许我任性一回么”

    背过的身影顿了一下,回过身来。

    脸上微露郝颜。

    我想他能够明白。待明天的旭日东升,光芒照耀大地之时,就是他人的时代过去,是他的时代终于到来。

    因此我一定要来。

    与那些欺骗世人的话无关,除却忧心,我是单纯的,要亲眼见证这一天。

    景元觉叹了口气,俯身伸来一只手,牢牢将我拉上去。

    阁楼低矮,勉强可以站立,南面却有一面明窗,俯观山河之壮。他牵我到此,指的却是浩瀚当空,“月明人尽望,高台方吞星。”

    这便是意会不可言传了。

    我想起他所谓“就天下”的那番伟论。又思及来天隘关的半道上,同巡守城卫的官军校尉交谈,因为明日一早要放罪臣周肃夫回江南封地去,所以今夜无令牌的人一律不得通过九门。

    勇士功成,解甲归田。

    不知为何,当时我联想到的只有这一句。虽然至今仍不知其中内情,可是却有一条,我能够肯定。

    这个位子,这个责任,从来就没有人问过被留下的人,愿不愿意。

    即使那个逼迫他的人是牺牲了自己一身的功名,背负万世的唾骂,还间接贻害了自己的儿女。

    我亦冲着窗外伸出手,悬在半空,承接指间划过的轻风,再将其中的凉意握进掌中,瞧着景元觉的侧脸微笑,“夜露共酣饮,日起换天经。”

    这一个夜晚,既短暂又漫长。

    我们并倚窗口说话,又未在意说了什么。我们观赏星象,又无行家里掌,稍稍加以指点。

    他娓娓将周易中的君道背给我听,一曰乎智临;二曰乎有孚;三曰乎显比。

    我点头称允。

    山间的蚊虫来扰,他挥掌毙去,又没头没脑的说一句,“为君之道,因人而异。明君擅均衡,广纳谏;能君集大权,独裁断;若能兼听从善,又加乾纲独断,圣君也。”

    我也依言称善。

    极目远眺处,地线上一小丛星火,微若蝼蚁,淡若浮水,是京城外围的县镇尚未安歇的灯光。他对着那里比划一个巴掌的大小,好似将那人间的星光堪堪都托于只掌,转头同我道,“日起日落,生老病死万余天,人生疾若弹指,迅若白驹,其时世人待我若何,我待世人若何成败有论,是后人道,此时那些山下的奔波忙碌,疾苦挣扎,其实与我何干。”

    我呐呐颔首,对这些大不敬的狂言听若未闻。

    山间的夜风盘旋升起,以刁钻的角度窜入门楼,到了后半夜,越发觉得清冷。他取来毯子披在我俩身上,弹开指尖的一蓬毛絮,又摇首叹息,“但是想想,若是真的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彼一时再来,眼前的华景,只剩一片浮华散落的苍凉那么有些人,有些心肠软的人像你这样的人,会心疼吧。”

    我徒余默然。

    是因为如此吧。有道是天子受天之任而任,德须具钦明文思之美,时须会四海升平之运,方谓与天合符,名不死矣。

    你的性情本来洒脱不羁,可是你的命运却严肃规正你随天性本能我行我素,可是犹存的善念,却使你不敢不曾,有过半分行差踏错。所以,你才总在自相矛盾,又在矛盾之中,走着孤独的路途。

    时下我难以知晓周肃夫临别交代的话,是不是只有周易的君道三述和史书君行的一段总结这么简单。我只知晓,一个更古老、更浅显的道理。

    再强韧的剑,也需要有收藏的鞘,再雄健的鸟,也需要有栖息的枝。

    不然,剑会失锋,会钝,鸟会脱力,会折。

    于是乎我做了我以为此刻,唯一算得上正确的事抚起月下这张清俊甚至略带着幽寒的面庞,亲吻其上。

    久久,久久不必止息。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