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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玉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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慷慨浮生(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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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吏生涯,忙碌与清闲之中,日子流水般渡过。

    这一时间,京城因为朝政初定并迎来久驻边疆的神威军凯旋,举城都在欢庆的气氛中。将近五月末,却有一则意料之外的消息传入京中。

    那是早上朝会时。南方驿道突然有急信送到,说安闲侯周肃夫旧疾复发,病死在返乡途中。

    当时还来不及震惊,先见着座上人白了脸色,我本来听着只是下沉的心,紧跟又是一疼。

    但那人好端端又正起了形容,命人再去查实,又一头着人去通知在家闭门思过的周子贺,启程离京治丧。

    他清楚明晰的语调显不出乍听此信的震惊和无措,一举手一抬足间,皆是四平八稳,甚而有种早在意料之中的泰然。

    于是惶惶不安的朝臣很快安定下来,乃至于也觉得,失势被赶回老家的尚书令大人,落得如此一个结局也是心灰意冷之果,不外情理之中。不出一炷香的时刻,朝人们就收回了散掉的心,闭上议论的口,让朝议的题目沿着驿丞的消息递进来之前今秋麦收的琐碎事情,继续往下进行。

    那是关于不到一月前,还站在这间太和殿前排、最靠近天子地方的一位老人,最后的几句关怀。

    我将双手拢在袖中,歪斜倚靠身后的龙柱。仰首往高高的案几看去,陛下也只比平日,埋首多饮了两杯茶水。

    散朝之后,本想寻着一个由头去天子书房转转,不巧才到门廊却已有尚书省、礼部、宗人府的多位大人在那里堵着,于是我只好晃出宫门。

    沿街步行回家,有位大概是挨户化缘的僧侣在巷口和我擦身而过,念了一句佛号。

    他袈裟破败,略带风尘,手中托的佛钵却铜黄澄亮,上面一行墨笔小篆写着寺家归属。我再多看一眼,那和尚又道一声南无,将钵盂纳入长袖,转身出巷。

    我便止了步,反身走出那一条巷口。到来往热闹的街上租了一驾马车,进去随口说了一个地方。

    普济寺。

    七歪八拐,再入佛门。

    天公恰恰作美,到了禅寺木门前轰隆隆降下泽被苍生的甘霖,让我矮身躲入老刹檐下时,多了则过路避雨的由头。

    在下欲访耳聪禅师,知否可得一见

    僧童开门答曰,然也。

    大雄宝殿外,我等了稍刻。

    此时寺人早课已毕,晚课未到,都在后厢休息。白日大雨突降,狂风骤起,天暗如墨,院里一座香火寥寥的香炉孤零零对着年久失修的殿阁,尽显空旷寂然之感。

    被散落到檐下雨珠打得有些凉意的时候,方才领我进来的小僧童,蹭蹭自大雄宝殿后跑出,双手合什,鞠了一躬,“这位施主师父说,打扫干净,可以进去礼佛了。”

    我不由挂了笑,伸手在他的光头上摸了一摸。

    宝殿一侧边门,徐徐打开。

    高悬垂地的经幡幔帐,染了积年的尘埃,劲风一吹,翻出内里布帛灰旧的本色一抹熟悉的月白身影,间中孑立。

    背对着我,负手向着如来。

    “”

    一刹那,我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冲出口,可是,听着身后木门慢慢合上的声音,又好似同样隔断了什么,将话堵在心头,说不出口。

    直到那个人回转过身来,依旧是清俊如水,却高贵无铸的模样。

    “鹊儿。”

    他向我伸出手来。

    恍恍惚惚,少年时高高的山岗,吹雪峰上。其人披着雪花大步跨进厅堂,背后云雾山苍茫的林海绵延无尽,烧着炭火的砖石地迅速留下一行完整的水印,头顶狐皮帽子绒毛尖上,蒙起一层细密的水雾。

    不及卸下佩剑,先向前伸手。

    也是,如此这般。掌心带着练剑磨出的厚茧,红润,饱满,温暖,又有力。开口也夹着不自知的宠惯与纵容,泉水击石般清朗动听。

    鹊儿。

    “哥。”

    “嘘。”走近身,闻哥打断我本来欲言又止的话,将我递给他的右手捧到面前,对着窗外所剩无几的亮光,“先给我看看。”

    他的神色急切而紧张,如同旁人盗窃他的珍宝,还到面前,也要验上一验。

    我含了笑,上下翻转,给他看个真切。

    这只手,如今已经恢复到可以画出完满圆圈的地步,虽然比之之前仍难免归到半残的境地,但倘比寻常人等端水奉茶之类,并不落于劣势。

    “并没什么不好。”

    “你自然是这么说。”闻哥顿了一顿,手腕有些略抖,“从小摔跤,就不会哭,喝药再苦,也不懂吭多一声。”

    他轻轻把我的手放回袖中。话说得有些埋怨的意思,好似我天生老相,不知撒娇耍泼,倒使他养着养着,失了大人该有的哄逗乐趣。

    “哪的话。”我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将真相与他讲明,“这一回,李仲恭那个混蛋见阎王前,已叫我气得七窍生烟,生不如死。”

    闻哥瞧着,抿嘴不语。

    “当真”

    “我叫人在边境留心潜入的狄人。哪一个贼子胆敢再现身,长夜山庄的弓箭,会令他再也无法回头。”

    “好。”

    “你莫要心软。我下的是绝杀令,不会收回。”

    “做靶子的滋味好受么,我不替他们求情。”

    “”

    亲近再多,终究难免走到难避的话题上。

    “你大概也已知道,周肃夫死了。”

    闻哥坐在佛前的蒲团上,突然一句出口,顿住若有所思。

    外间风雨如晦,鸽蛋大的雨点咚咚打在窗棂上,我们对坐几句轻言细语,却闹中显静,能够极其分明的灌入人耳。“事出突然,透着许多蹊跷。我们还未议出个结果。之前他半途倒戈,已经打乱了计划”

    “哥。”

    我提住一口气,整理太过纷繁的思绪。真心希望能将它们汇结的本意,真实无偏颇的归纳呈现,而不因为带有一己的私愤,障目遮天。

    “我有话跟你说。”

    闻哥难得见我严肃的神情,蹙起眉头,望了一会,琥珀色的眼瞳渐渐凝成深黑,不禁坐正了身形。“鹊儿”

    我张口,又合上。

    再张,又顿于半空。

    难为我所听到的故事,早早起于二十年前,遥遥远在江左千里之外,却牵连数条人命,隔阂两代恩仇至今难以言尽。

    室中松香浓郁,古檀幽重,头顶上鎏金如来大佛端坐垂眸,静默无声,竟显得此间座下凡俗之事,渺如烟尘,皆是虚妄。

    终了我探入怀中,取出那块无暇的白玉摊在掌上。

    羊脂润腻半透,将一朵千叶白莲,称得羸弱楚楚,却又端庄傲洁。

    “哥,你知道么,”合起手掌,我念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世上什么都可以算计唯独人的感情,算计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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