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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玉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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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依旧(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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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见不得人这样。站着安生等他,让他继续,省得憋着不说,害两人难受。

    刘玉踌躇半刻,果然又小声开了口,“安贤侯没了,爷心里不好受。”

    暮色里他一双豆子眼红通通的,像是红豆羹中,加了两颗黑米元宵。“大人别怪奴才多嘴,奴才跟了爷那么多年,大事不懂得一二,可自家的主子,他跟谁在一块的时候开心,奴才这双浊眼,不会看错。”

    他冲我拜了一拜。起身时头也不抬,转身一路小跑去厨房。

    大内总管伙同前御厨把式,折腾出一桌好菜好酒,与那“怕是也变不出多少花样”的自谦之语,毫无相关。

    饭菜送上石桌,正是日暮西山。顺手将院里廊下的瓜灯点了,远远看去,一片忽浅忽深的黄晕,伴着树影婆娑,水光粼粼,倒是一派朦胧意境。

    景元觉坐在池边,用馒头招呼锦鲤。他锦衣玉食养大的人,不知道饥饱八分的道理,手上有的就乐呵呵往下面倒,看得我忍了半天,实在没能忍住,“别喂了吃多了明天翻肚子。”

    “呃。”他倒知纳谏,乖乖收了手。又指着池子问,“喜欢么”

    “嗯。”

    景元觉笑起来,拍了拍手,弄掉掌上的碎渣。“我就知道,整座宫里你最喜欢,就数一座太液池。”

    我就觉得血噌噌的顺着颈子往上冒。他这话,说得准确无误,我喜欢南方的湖山景致,也喜欢宫里那一大片精雕细造的太液池。可是,他却不知道,我常常站在太液池边发愣,一愣就是半天,是每每风吹着走神,想起当初、当初湖水映照宫灯、暖光合抱于对岸的夜晚

    “咳。”

    我尴尬的扭头咳了一声,把桌上满满的酒杯递给景元觉,心中决意,绝不能叫他知晓这其中的隐情。“盼举忘忧酒,饮尽人间愁来。”

    景元觉听着这用来掩饰的句子,却挑起一边的眉头,扬了嘴角,“说得好。”

    两只玉杯碰撞,发出悦耳的脆声。

    醇酒下肚,留下沿途辛辣的热度。我伸袖擦擦嘴角,垂手却看到景元觉倒转杯口,望着我殷殷而笑,“收留我一宿”

    得,您今儿就在这老赖了。

    心声甫出,我还没有来得及接口,外院似乎起了喧哗。我们两人凝神看去,内院的拱门“轰”一声被人推开,伴着刘玉那种特有的尖叫。

    “哟王、王爷”

    又是一位不速之客来访。

    我不动声色自景元觉身边走开两步,找了一处下风口站住,感觉还坐在石凳上的人立时眼露不满,剜了我一眼。

    定襄王一阵风似的冲到我们面前,脸拉长得像能垂到地上。“陛下要不是在宫里逮到蒙恒,叫我上哪找,您还在这儿悠闲喝酒”

    景元觉微微坐正了身形,伸了两个指头,示意他先坐下。定襄王又跳了回脚,大概已是认命,端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灌了几口,“噗”的吐出口长气。

    “消息已经得到证实了。”他望了我一眼,转头正经和景元觉说起话来,“说安闲侯到了广陵郡,望江三日不渡,夜宿客栈,突发痱病而逝。半个时辰前,周子贺给救醒,本来已经安排他明日出城奔丧,但他不听劝阻,已经带着家人出城去了。”

    景元觉指尖敲打着石桌,这是他陷入思考时的习惯。

    “付梓基那边怎么说”

    “付家的眼线目前还没有异动报来,其它的眼线”

    后面他们又说了一会,可是我自从听见那句“望江三日不渡”起,就心神飘远,一直飘到遥遥江左旧地,听不清他们的说话了。

    脑中只回想着景元觉的敲击声,一下一下,规律而肃穆。

    江山依旧,人难长久。

    自古相聚是难求,青史离散方多书。到了这个时候,我心中隐隐觉得,自己对周肃夫的怨恨,大概已经和枭雄陨落的惋惜一样多,一样难以言说。

    等我回过神来,景元觉和定襄王都望着我,看似在征求我的意见。

    “什么”

    景元觉撑上了额头。

    顿了一顿,他开口道,“苏鹊,我要助周家一次。惠恬公主一直有心修佛,之前应我出使北狄诱敌,结果死了狄王,加了个未亡人的名头,不宜再嫁官宦人家。如此一来,我欠她一处带发清修的归宿。”

    我站在那里,思考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稍刻,只觉酒劲过去寒风一吹,心中恍然,“你要将她下嫁周子贺”

    “只是形式上的婚姻。周子贺回京定要申请丁忧,在那之前,以抚慰的名目举行个纳聘仪式,便可拖过孝期。”定襄王插口解释,“周肃夫已死,再打压周家对我们并没有好处。何况,既然之前的悖逆是周肃夫故意为之,也确实咳,总之过犹不及,现在再次合作,对双方都好。”

    我点头,心中明白他说的道理,可是这种赐婚的做法确实使我满心疲惫,什么也不想再管,只说,“须得问过周子贺才好。”

    “他早年丧偶,目前只有两位如夫人,虽说略微委屈了惠恬金枝玉叶,但惠恬毕竟也是二次出嫁,没什么不妥。”

    定襄王口快,将一番道理说得清楚。

    待他说完,景元觉却望着我略微摇头,低低解释,“是关乎周家利益的事,我料周子贺定不会拒绝。”

    我明了他的意思,周子贺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

    “这事要是能这样收尾,倒也是个圆满。”定襄王满意我们这么快就已经达成一致,“四两拨千斤,一点不亏本。”

    景元觉沉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吭声。

    论理说,定襄王这句话说得并不算尖酸。可是我听着,大概由于心里垫了别的情绪,总生出一丝刻薄的感觉来,因此也没有接话。

    定襄王见我们都不发声,站那有些发窘。

    他等了一会,也不敢催促景元觉表态。待目光转到我身上,忽然一拍掌,笑嘻嘻道,“我看这事的提头人,就由苏大人来做是正好。你瞧,当初惠恬出嫁是苏大人保的媒,所谓送佛送到西,苏大人自然要把好事办到底,把我这堂妹稳妥嫁了才好。”

    我尚有顾虑,没有答话。见景元胜一直等着,答他,“此事不急于一时,周子贺一去一回,至少也要过大半个月才能回来。”

    定襄王却是个急性子,又转头去问景元觉,“陛下意思如何”

    景元觉根本未曾作答。他面色不善的站起来,向外院方向一指,“朕意,事都说完了,你怎么还不走”

    定襄王走得和来时一样仓皇。

    我送他出去,他在门口停了停,小声同我抱怨,“陛下哪儿都好,就是好个省劲的法门,凡事只用七分力气。如今周肃夫没了,安邦定国、开疆拓土的责任是再也推脱不掉,他不得不洗心革面,心里憋火。”

    这倒是个真敢说话的。我听完这番妙论,忍不住唬脸,揶揄他一句,“王爷这么说,不怕冠上妄议尊上的帽子”

    “不,不,不。”定襄王这时倒收回了几分潇洒王爷的气度,退后一步抽出把扇子摇啊摇,点颌轻笑,“您瞧,您是那种吹枕边风的人吗不能啊。”

    这家伙。

    我还没来得及言语招呼他一巴掌,他急急一拱手泥鳅似的钻了出去,“告辞告辞,有客不送”

    站在后院门口,抬脚进去前,我有些犹豫。

    忽的就不知道,该以怎样的面目进去面对景元觉了。

    噩耗之后,世人都以为他该当庆幸。即使是刘玉、定襄王这样的身边人,也只能作以自己的解释,或以为伤心难过,或以为火气熊熊,不能琢磨如一。

    其实人的心思复杂深奥,就像河底看似静谧的水,哪知道何时潮波浮动过,又哪些暗流将至汹涌。肉眼凡胎所见,一条最终汇成的河流,已经是种包糅。

    我想我也不会全懂。

    “站在那里干什么”

    回神,看到景元觉已经站在面前,向我身后张望一眼,脸上全是等得不耐烦的怨言,“那小子走了”

    我无奈的望天。

    “你这么说话,他怎么敢不走。”

    他却是一笑,毫无悔改的意思,“你还没有答话,今夜收留我吗”

    偏着头,摊着手,带着点纨绔子弟的风流。

    我也跟着笑起来。

    突然像是醍醐灌顶,好生明了。大概,能不能懂并不多么重要,重要的,倒是这样的时候,我在河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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