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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在哪里”
他被我突然抓住他的手吓住,顿了几分才答,“在、在弘文殿更衣”
我阖上双目,叹了一口气。胸腹间有种感觉,就好像有股热流从内涌起,滚水一样散开,融化了方才还僵硬成冰的身体。
“不必管了带我去见他。现在”
景元觉真的在殿内更衣。
公主出阁是一件大事,先帝已崩,长兄为父,即使只是一桩形式上的婚姻,他也要斋戒,沐浴,更衣,正容。
我未经通报冲进去的时候,景元觉繁复的墨龙正袍才穿了一半,而所有的宫娥和公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讶然的呆看我。
景元觉在人群中抬起了头,眼中也带了惊诧。
我就在殿中众人惊异又迷惑的目光中站定脚步,缓缓平息了一路奔走的喘息,然后抬起右手,“下去。”
满室寂静。
没有人立即听从我的话,他们停着手里的活,不安的张望着。就连善察旁人心思的刘玉,也只是慢慢直起身,疑虑的转头,用目光询问景元觉的意思。
这是自然的。天子面前,没有人有命令的权力。我想这些久在宫中的宫人,大概还是头一次见到过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犯这种不要命的忌讳。
我又说了一遍,“下去。”
这回已经带了不合身份的威吓。冷硬,干哑,不容妥协。
刘玉先晃了一下身形。他的手上还托着呈给景元觉玉带漆盘,半蹲半躬的样子,看起来极为滑稽。
其他人都看着他的眼色,他看着他的主子。
一派静谧中,景元觉开了口。
“苏鹊。”
这一声,低而清晰。似是张口唤来的随意,又似是海岸边潮水拍打沙滩的那种轻柔,温润,含蓄,包容,动听之极。
我缓过神来的时候,满屋的下人已经走得一个不剩。景元觉独自立在大殿中央,衣袍穿了一半,他也不去管,安静无声,定定望着我。
天色已经全暗了,大殿里就算点着灯,也并不能隔着五步之遥,看清对方细微的容颜。
我往前迈了一步,听见景元觉说,“这么快就想我了”
依然是轻柔的语调,平缓温和,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我醒来见不到你。”
他在听见之后,轻轻笑了一声。
这时我已经站到了景元觉的面前。他一直等着,此刻垂下眼帘看着我,点漆的眸子映着殿中跳跃的烛光,一闪一闪,似乎并未包含任何特别的感情,又似乎深邃的,包含了太多的感情。
“我在这。”
他突然张口,偏着头认认真真念道。
这样笨拙而又腻味的对话,让我不禁想要发笑。顿了一顿,掰开景元觉托住腰间玉璧、垂缎的手,接过了那些累赘,“我来。”
天子正式的礼袍复杂而又厚重。
好在先前主要的工序,已经由尽责的宫娥们完成,只剩下里外腰带,和内外三层步步相击的金饰,佩玉。
结果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腰扣上一只镂空镶金的龙爪,划破了手指。
“果真是凶兽”
真龙五爪,蹲下身细细去看那只造孽的小龙,果然比别种更多了一爪。
“嗯。”
景元觉用腾出来的手,把我冒血的指头捏到了口边,温热的舌尖舔过后,他便含在嘴里,轻轻的唆。
我挣了一下没抽回来,于是放弃的侧开头。只是那种灼人的温度,由指尖敏锐的传回,好像一直、一直通到心头。
“你贵为天子,大概一辈子,身边也总会有是非不断。”大殿里静悄悄的,只有我枯涩的声音响起,接着回响,听着难受,“若是有人不服,有人作乱,你是不是就用这爪子,拍一拍他”
景元觉顿了一刻,在我指尖上咬了一口。
“姑息养奸,致贻祸患。”
他慢慢吐出我的手指,好似意犹未尽,探身在我脸颊上亲一口,再亲一口,直到许久之后,才将唇贴在那里,昂然缓道,“我能活到今天,自然不是面慈心善”
我垂眸点头。
他没有离开多远的唇,因为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又一次轻柔的擦到。景元觉干脆加深了这个亲吻。
早知如此的。
只不过不死心,又确认了一次。
所以当初,我想劝阻的人,便是闻哥。
所以如今,我要保护的人,也是闻哥,而
我也不知道。
冗长叫人窒息的吻终于结束了。太过用力的结果,是连景元觉的气息也有点不稳,他的唇碰着我的鼻尖,蜻蜓点水的擦碰,“苏鹊即使这样,你也会在我身边”
即使怎样
即使你是这样的人,还是,即使有这样的事。
我已经放弃了那条精神的五爪金龙,反把空出的左手,缓缓伸入了他的衣间。正装的衣袍层层叠叠,却胜在其下所有的通路,都在胁下一条。
里面柔韧的肌肤,光洁细腻,富于弹性。肌理中蕴含的热度和力量,更让指腹不断流连,逡巡徘徊。
碰到胸上凸起的时候,景元觉吐了一口气。我将手停在那里,提起脚跟,贴近他的耳廓,“不论怎样”
都会在你身边。
景元觉往后退了一小步,揽住我的腰,苦笑着轻叹,“你是在诱惑我”
宫灯的火光朦朦胧胧,洒着暖洋洋的橘色,在他倾侧的脸颊上留下深刻的阴影,显得那张本来轮廓分明的面庞,无端惹人心跳。
这样的时刻,竟是如此稀少。
人总是在错过的时候,才会遗憾当初。
退开一肘的距离,我冲他慢慢弯起嘴角,举了右手,徐徐拉扯胸前的衣带,感觉秋夜的凉意,一点点爬上敞怀的胸口,“那么你受不受诱惑”
景元觉望着我,从肩头,到腰腹。渐渐眼神有些迷离,但一会儿,忽然又阖上,仰头低低的笑。
他睁开眼睛,一双眸子闪烁发亮,却按住了探入腰间的手。
“酒筵的时辰,快到了。”
“那又怎样。”
他再度低低的笑起来,为这个难得任性的答案。“苏鹊,我的袍子会乱。”
“我不会让它乱。”
景元觉愣了一刹。
“呵,呵呵”
继而他俯在我的肩头低声大笑,为了明了我的意思,为了这个罕见大胆的表白。噙着满脸的笑意,他的手滑到我的腰扣,灵巧的一旋,那小小的玩意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好,如你所愿。”
一切平息的时候,我仍旧着迷的看着他。
无论是享受时眯着眼无声的叹息,还是达到顶峰时,喉头轻微的颤动,或是情潮淡去后,仰在榻上慵懒满足的姿态
从开始到结束,从细枝到末节。
没有眨眼的空余。
每一时,每一刻,都是想要记住的表情。
要收在眼底,记在心底。把这样的景元觉,还有那样的景元觉,点点滴滴再见时,才不会认错。
腰酸得要命,仿佛再动一下就会夭折。便纵容自己慢慢趴在他的胸膛上,将一件本来几乎完好的礼袍,压出几分不明显的褶皱。
景元觉抬了一只手,轻轻的顺着我湿透的发。
我看见他几次张口,可好像又不知道要说什么,还是慢慢闭上。最终,他停止了顺发的动作,手移到我的腰间,使着劲力捏了捏,借势退出我的身体。
后来,我趴在大覃天子书房小憩的软榻上,听见景元觉起身整理衣物的声响,一直没有回头去看。
没有必要了。
他临走时,捡起地上的衣物披在我的背上,俯身在脸颊落下一个吻,贴着耳畔轻语,“我真的要走了有什么话,回来慢慢说。”
大门缓慢的关上了。
那声沉闷的吱呀,冷酷而又痛苦。
趴了不知多久之后,我才从榻上坐起。弘文殿里极静,黯淡的宫灯灯火交错间,只有我自己呼吸的起伏。
披了衣下地,身后硬来的伤,没有给人一分侥幸的余地。
几步路的拖沓里,远处一阵深沉辽远的鼓声幽幽荡荡,穿破长空。而后,肃穆浑厚的钟声鸣响,悠扬低回。
定更入夜了。
我阖了阖眼。再睁开,看向天子桌案后,那里一直祭着的上好古剑。
据说,那是太宗征战天下,用过的宝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