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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玉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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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天涯(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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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断他的话。“庄主可在”

    靴子踏在后进里阁楼老旧的木梯上,发出“沓”、“沓”低沉无力的钝响,一如蹬梯人此刻的心境。

    赵七叔回避楼下,我独自上楼,在最末一截梯级处,顿了顿。

    闻哥

    雾峰山上的长夜庄主,堂堂覃朝的明王殿下。

    最后一夜的闻哥。

    挺拔劲瘦的身姿,负手傲立窗前。一袭湖蓝色锦袍,银冠高高将盘发束扎,月华沉静如水,将身形轮廓幽幽勾勒。

    他就这样静默的站着,远眺着窗外冉冉星火四起,倾听范师傅伸手指点远处时,贴首私下耳语。

    不知是否说到了什么有趣之处,他忽然微微颔首,低哑笑了一声。那高长的身子随着这短促的笑声稍稍一震,一直负在身后的双手,便乘势向前随意的搭在窗框之上,轻轻叩击木椽。

    似是愉悦之至。

    在我所站的角度,恰能瞥见他身前面南的窗棂里,遥遥一条金黄的火带,自西侧而入,徐徐蔓延,蛟龙入海一般,缓缓没入城中街道。

    那叩击木椽的声响,越发的清晰了。直到范师傅一声故意的轻咳,窗前的人才悠悠转过头来。

    “鹊儿。”

    依旧是清朗优雅的话音,依旧是隔空伸来的手。我站在木梯的末端,突然却觉得那般遥远,举步维艰。

    他等了一刻,再没有等下去,上前两步握住了我的手,将我拉上最末一级梯级,向胸前一带。

    “既来了,怎么不过来”

    依旧是温暖的胸膛,依旧是温润的笑容。我被他拥着走到窗前,那入目灿烂的一片火海,有浓烟灼痛了眼。

    半刻之后,我听见自己木然的提问,“周府情形如何”

    闻哥面朝着南方,似乎被那接天的火红吸引了全部的注意,无暇回答我的问题。范师傅开了口,“大火和禁卫阻断了信鸽通讯,但是”

    他被大火带来的烟尘呛得咳嗽起来,几个剧烈的喘息后,方才抚胸接续,“无迅才是佳音。西门放了天灯,即便柳十七一击未中,让老四侥幸得脱,芸娘接应的神威军已入了京,你听听如今街上的喊杀之声”

    心中痛到迟钝,又像是靴子在上面碾踩,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闻哥的眼睛。那狭长的凤目低垂,漫天飞扬的火红映照在漆黑的瞳仁中,却和另一个人惊人相似。“若然那人不死,待到掌控京师,你是要逼宫了罢”

    “放肆”

    范师傅厉声打断,怒火逼得他中断咳嗽,“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二殿下本来就该执掌乾坤,却叫小人篡窃,现在重新归位,何来逼宫之说”

    我阖上了眼。

    感到闻哥在我肩头拍了拍,示意不必多做计较。尔后,他按着我的手臂,将我再度转向面窗。

    “你瞧,”他握着我手的指尖早被夜风吹得凉透,手心里却火一样滚烫。那熨人的热度贴着我的手背,慢慢举起,向前平伸,直到探入窗外半空,“瞧这座城池,何曾这般壮丽”

    “埋藏在这片夜色里,过去的,还有没有过去的”

    “借着这熊熊的烈火,烧尽一切污浊”

    “而老天亏欠我们的债,就在此刻还回。”他宽阔的胸膛挨在我的背后,低沉的嗓音直直灌入脑海,像是典雅的古琴萦绕,“明晨太阳升起时,定然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远处网状散播的光带绵延进了细密的小巷。街市上的喧嚣越来越响,甚至在这座北端小宅的阁楼里,也能有所耳闻。

    闻哥淡淡道,“走吧。”

    这一声范师傅似是已经等不及,撩起下摆,站到了梯级边。闻哥松开拥我的手,跟着迈步向前,直到他走到下口回头,眼神询问还在原处的我。

    “哥。”

    这一刻,胸腔里一直沸腾着让人坦诚一切的血气,都随着这个呼唤凝结成了冰水,让我接下来的语气,说不出的晦涩艰难,“我有了喜欢的人。”

    闻哥站在原地。

    一双星眸,错愕又怔愣的看着我。

    范师傅圆睁了眼,又眯成一条线。夜枭似的笑声响在楼梯间,“什么说的什么我们的小不点的苏鹊,也有了喜欢的人”

    他大踏步上楼,站在梯级下口冲我招手,“苏鹊,你看上了谁家的姑娘说出来是要殿下替你做主,还是给你赐婚我堂堂覃朝未来的辅政王,天下有谁是你娶不到的”

    我向来敬他,更尊他是芸娘的丈夫。

    但是今晚,我注定让他伤心。

    撇过眼,我对着闻哥摇首,“我喜欢的,不是女子。”

    范师傅倒抽了一口凉气。我紧盯着闻哥的表情,然而他向后退了一步,微抬了手又放下,却将面目隐在浓浓阴影之中。

    “我们覃朝宗室自太宗始,这样的癖好也不是没有过咳,只是老夫没想到,你也染了这般毛病。”

    范师傅又咳了几声,看了一眼闻哥,道,“你芸师傅虽指着你开枝散叶要真是改不了,收几个也没什么,哪个贵族王孙府里没点咳,咳,你挑这样的时候讲,无非是要殿下给个许诺罢。你且开口,殿下几时没应过你”

    我等的那个人却一直,一直没有应声。

    叟

    突兀的烟火弹,突然划破了窗外的夜空。

    橙色,尔后绿色,再尔后青色。

    在城中的方向。

    见到闻哥和范师傅的身形都是一震,范师傅又转身迈向楼下。

    “范师傅”我急急喊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范师傅脸上惊喜难掩,根本无暇理会,“神威军已经占了京兆府,我们要”

    “您说先帝有意传位闻哥,但是当年朝上相争口说无凭,为何并未听闻任何有利于闻哥的佐证出现”

    范师傅停住了脚步。

    我向着闻哥,缓缓走过去。

    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然而心跳却如同槌鼓,“范师傅,多年来您辅佐闻哥,始终对回京满怀信心,说明确实有这么一件东西存在。苏鹊早该知道,想来以先帝和您的交情,也许,确曾私下里说过些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我一步步的走过去,直到因为视角的转换,能看见闻哥苍白的面庞脱离阴影,清晰的出现在余光中,“而当年您未曾提出的原因,是朝中势力已然倾倒,即便拿出也会被人诬陷伪造,还不如深藏宫中,留待他年。”

    范师傅重新踏上了梯级,面如凝墨,全无半点方才的欣喜之色。

    “可是如今,闻哥大胜,这一件东西拿出来安抚人心,更是名正言顺。”

    “住口”范师傅的喝骂带了一丝难以叫人信服的犹疑,让我替他担心,“这里头的事,岂是你能插嘴的”

    可惜我还未曾说完。

    “今日,苏鹊在弘文殿中,见到天灯点起,为能及时脱身出宫,本欲借太宗宝剑一用,然而”

    范师傅额上青筋暴突,容颜逐渐扭曲。

    他将它的藏身之所当做以死相随的秘密,断不会对我透露分毫。因为那一处地方,碰巧神圣而又安全,决计不会有人想到。然而,终究人算不如天算,太宗留下从不敢有人轻动的宝器,会被大逆不道的儿孙信手亵渎。

    那就是翻身的神兵利器,谁用也罢。

    天无绝人之路之谈,我亦信然。

    外间冲天的烟火弹,又一次呼啸着凌空升起,一刹,照亮了狭小的阁楼。

    短暂的明亮光辉里,闻哥垂眸默立,范师傅瞋目视我,来回踱步。

    为的是那一张,本来卷藏在太宗青虹剑的剑鞘顶端但是今晚以后,只有我才知晓它去处的绢帛。

    传位遗诏。

    时间一分一分,过得是这样的迅速,又是这样的缓慢。

    楼下传来赵七叔催促的轻唤,和着院中马匹不耐打出的响鼻。

    我赌尽残余的希望。

    范师傅猛然停下脚步,他两人却一起开口,叫我听不分明。

    “你要什么给你的还不够多”范师傅又吼作一遍,“扪心问问自己,算上你这一条命,你还敢拿什么要挟”

    而随后闻哥淡淡沉静的语音,似是对方才的事,闻所未闻,“你喜欢的人,是谁”

    此一时,殊问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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