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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带着拼命奔波的潮红,不得不喘上一口大气。闻哥抓住她的袖子,将她拉到墙下避让新一轮的箭雨。
“武国威那个混账他背着我们投诚了景元闻,带了三千神威军进城,将我们一路引到京兆府,那么顺利,老娘早该察觉的,呸”芸师父眉宇煞气骤现,对着闻哥都不觉用上了粗话,眼中的血红渗人,“我们被人卖了殿下,他们早有准备,什么大婚、就是一场圈套”
我止不住瑟瑟抖起来。捂了眼鼻,挨着向墙根靠去。
“十七不回老宅,到现在也没有讯息,怕是早就”芸师父这才发现,“鹊儿怎么在这”
她甚至中断了那么要紧的谈话,“今晚派人到你府上,那里早就被暗哨重重包围,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还好、还好你脱身的早”
“”
是我明知其人如狐如蛇,仍要自比东郭氏,痴上那么一回。临了,算计真如无数零落的前人般降到自己头上,湮没掉那些自以为是、微不足道的其它
又有什么好说。
“里面贼逆还不速速伏诛”
“交出明王饶尔贼逆不死”
回答对方的自然是静默。
长夜庄人也许遭逢大难,也许损失泰半,留下来的,却绝不会在气势上输人。
对面终于耗尽了耐心。
我甚至能想象,他所下的命令。
若是朕的二哥怎么也不肯投诚也就只能,将那一伙就地歼灭了。
“放”
黑羽箭换做了火矢,流星般砸进院落。
“殿下,来日方长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陆陆续续有老资格的人劝说闻哥,“他们是不想留活口能挡个一时半刻,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院里的草木迅速燃起了火。
外面的人并不心急,只将火矢源源不断射入,将桐油成桶泼洒在前门、院墙上点燃,等待门破宅毁,我们无所依托的时候。
这一场权位之争到了此时,已成瓮中捉鳖之势。所有人都等待闻哥的命令,而他仍在墙下和芸师父耳语。
院墙已经发烫,我离开稍远,衣角被地上一从火舌舔到,立时噼噼啪啪的烧灼。愣了一刻反应过来,一双踩踏的脚早伸过来。“你傻这干什么还不进小楼,嫌老娘要操心的不够”
一剑挑来,破败的衣角落在地上。闻哥又扭头低声对身旁众人下令,“分批走,四十里铺老地方见若是那里暴露了,就关外”
轰隆一声巨响,湮没他后半句话。身前不到一尺处的院墙坍塌出半人高的口子,火舌和浓烟倒灌进来,逼得人睁不开眼。
身后的芸师父几乎立时就行动起来,我只觉得胳膊被人一扯就落到后处,鸳鸯刀横斜着飞出去,舞起的光影甚至盖过火焰,一片银光绚烂。
剑风迫得我退后,熊熊的火光里那战成一团的身影却不会认错。
李瞬真的是李瞬
芸师父饶是神勇,却已恶战半夜,怎比得上他年轻力壮又以逸待劳,还有墙洞里不停钻入的黑衣卫士不一刻便左支右绌,肩头也落了红。她乘了一个收兵的空隙退后两步,大喊,“快走”
闻哥却自我身后斜刺里插上去,一剑刺进一名黑衣卫士的心窝。那人连哼都未来得及,拔剑后鲜血泉涌而出,直到倒在我脚边,还在嘟嘟直冒。
“你带人先走”
他大吼一声,剑指李瞬。
李瞬头次亲见明王,一刹愣神。然后眼中精光大盛,竟将手中剑抛向一边,从腰后拔出一对板斧,冲将上来。
他虎背熊腰,双臂岂止千斤之力,一对短斧卡在铮云剑上,当啷一声,闻哥身子巨震,退后压开马步。然而临敌之际内功硬顶的做法,在数倍敌人前哪称得上高明,立时就有新入的黑衣卫劈刀过来,险险被庄人断开。
一口气才放下去,谁又想来人竟是全不要命的打法,拼着中剑倒地、也将断刀向战局里掷去
“闻哥”
我这一声惊叫并未能使刀向改道,却是吸引了李瞬的目光。他又一刹的愣神,板斧微微上抬。就用这一刹那的分神,闻哥格开对斧、矮下身形、任来刀飞身而过,解了环生险象
然而李瞬只是弹指就恢复,右手一柄抛空的板斧画了个圆圈,诡异的改变了颓势,招呼到未及起身的闻哥腰侧利器入肉的钝响,听在耳里有如洪钟。“不”
“让开”
李瞬熊虎般的身躯,竟然也被我推得一退,他响雷似的声音就炸在我耳边,“你让开战场刀剑无眼”
鸳鸯刀接过了他的虎吼,芸师父双目赤红,见到闻哥受伤竟仿佛添了数倍功力,左臂一片腥红,仍是刀刀直逼要害,四两拔起千钧,绕着板斧舞成一团疾风。穿梭间,还能分出一脚踹在我腿上,大喝道,“还不快走”
我就退在闻哥身上,忙分出手扶住他。他右手撑剑站住,左手却捂着腰,有鲜血缓缓渗过指缝。
脚下烧烬的草地黑黢黢,暗沉沉,仿佛等待埋葬我们的躯体。
“走啊”
芸师父急迫的嘶吼带了哭音。
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侠,就像她年轻时叱咤江湖的那个冷艳又热烈的称号一样,仗剑凌云,流水穿行,身姿灵动,美丽而不可方物。
我眼中一片模糊,只将全身力气拥在拖拽那个傲立不愿移动的人身上,和着赶上来的庄人,半架起他后撤。
我始终没有回头。
但是我却深刻的明白,一辈子,我也不会忘了身后那一幕。
小楼的底层,有一道暗门。通向地下的梯级上,已经站满先前撤进的人。长夜庄的主人被架着进来的那一刻,其他人就像得到了无声的命令,或拉或背、迅速的沿着只容一人弓身的地道向前撤离。
到了半路豁口岔道,闻哥叫人停下来,吩咐大家两面先行离去。此时不是耽搁的时刻,所有人都依言听命行事。我紧挨着他,乘着抖手帮他卸下披甲,不想伤处甲片嵌入肉里,血肉模糊一片,洞中火把光线微弱,再不敢轻动。
最后剩下还未离去的,是范师傅几人。
范师傅自停步就惨白了一张脸瞪着我,也不知是想骂还是想杀。然而时间毕竟紧迫,他终究撇过了我,望着闻哥颤声道,“老臣腿伤,恐是行不了多远。有道是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范楚云碌碌一生,只恨自己才疏学浅,无法斩尽小人奸佞,到头来行差踏错,失算一朝难报先帝和殿下的知遇之恩”
他老泪纵横,“京城本乃方寸之地,立足于此,难越尺寸之功殿下年轻有为,关外天高水远,方是大丈夫,建功翱翔之处”
他这一番话,竟是在交待遗言了。
这位当世的鸿儒,先帝的鸾台阁大学士、皇子太傅、托孤遗臣,花费了整整半辈子的心血,忠心耿耿协助闻哥重回京城、夺回帝位然而事到终局,却能先行放下执念,变相的、委婉的,劝说他心中唯一认可的主子,远离中原纷争之地,平安康健,渡过后半余生。
如果说,多年前,我曾为他对权力的专注超过了闻哥本身,而有过一丝的怨结此刻也都消弭于无形。
闻哥按上了他的手掌,似是阻止他下面要说的话。
一只年轻、纤长,一只苍老、枯槁。本来,各自沾染着各自的血污,偏偏交叠在一处,融汇了同样一般鲜红。
此时无言
胜过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