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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阿克东阿、廉昌血淋淋的头颅。一整天,他茶饭不思,六神无主,像木偶似的坐在签押
房里。岳州失守的凶讯沉重地压在巡抚衙门的上空,衙门内外死一般的沉寂,庆贺长沙解围
的欢乐气氛,已被彻底扫荡干净。张亮基眼前浮现出几天前长沙城激战的惨象,幸亏长毛主
动撤走,否则,长沙城的命运会和岳州城一样。但长毛用兵狡诈,说不定哪天又会突然挥师
南进,攻下长沙。那时自己的这颗头颅不是被长毛砍下,便是被朝廷砍下。张亮基想到这
里,眼前一黑,从太师椅上摔了下来
“好了,终于醒过来了”当张亮基睁开双眼时,看见夫人正垂泪守候在他的身旁。他
这才发现自己已躺在卧房里。天已黑了,烛光下,依稀看见潘铎、江忠源、左宗棠等人站在
卧榻四周。张亮基招呼他们坐下。
“岳州失守,皇上震怒,诸位都已看到上谕,真令人痛心啊”喝下一口参汤后,张亮
基的精神好多了。
“胡方穀等弃城逃命,上负朝廷之寄托,下违大人之军令,杀头不足恤;请大人不必忧
伤,务望保重。”江忠源很鄙夷胡方穀等人的行为。他心里想,这样的人,如在我的手下,
不待朝廷下令,早就先把他杀了。
张亮基点点头,说:“我并不是怜恤他们。身为一城之主,临阵脱逃,理应斩首,以肃
国法军纪。我是在想,将士们如何这般不中用,任长毛横冲直撞。现在长毛并未撤离湖南,
保不定他们哪天又回过头来打长沙。湖南境内的兵祸何日是了啊”
“长沙的戒备不能松。”潘铎和张亮基有同感。
左宗棠没有作声。对岳州失守、守城文武出逃一事,他认为不屑一提。在他的心目中,
那些人不过是一班酒囊饭袋而已,本来就不够资格担此重任。是谁把这批废物提拔上来,安
置在这个重要的位子上呢还不是朝廷的决定现在出事了,杀他们来出气,有什么用呢
第一个该谴责的,是中枢那些决策者们。无用之辈占据要津,自己满腹经纶,连个进士都没
取中。他越想越气,干脆紧闭双唇,不发表意见。
又喝下两口参汤,张亮基的精神全恢复了。他想,正好趁着大家都在这里,谈谈省里办
团练和请曾国藩出山的事,便把一份禀报递给潘铎,说:“今天浏阳县来了一份禀报。最
近,县里又闹出一桩大案。征义堂堂长周国虞杀了狮山书院廪生王应苹,封存粮仓,强迫有
钱人打造武器,准备造反。长毛已闹得天翻地覆了,再加上这些土寇又吵得各地不得安宁,
我们纵有三头六臂,也不能应付。前向,我跟诸位商量过团练的事,大家也认为全省都可以
仿照湘乡、新宁等县的样子,把团练办起来。一则可以抵御发逆的入侵,二则可以镇压当地
土寇,三则还可以清除奸细,整肃民风。这次岳州失守,关键原因是奸细在内部作乱,地方
失察。倘若没有晏仲武作内应,岳州城决不可能陷落。”
“晏仲武的事,早一个月前就有人告发过,我也札饬廉昌严加查访。谁知廉昌禀报说,
晏仲武办理水营卖力,一贯襄助官府,忠诚可靠,请求平息诽谤,奖励晏某,勿寒忠良之
心。真真糊涂昏庸,忠奸不辨”潘铎气愤地说。
张亮基说:“各县办团练,全省要有一个人来总管。前向我们议定请曾涤生侍郎来主
持。早几天,他回信说要在家终制,不能出山。不知那是客气,还是真的不愿出”
潘铎说:“曾涤生要在家终制,也是实情。人同此心,不可强求,那就再请别人吧”
“你看请谁呢”左宗棠望着潘铎问。
“如果没有更合适的人,还是请罗泽南到长沙来吧”
“罗泽南威望浅了,不合适。”张亮基不同意。
江忠源说:“此事非涤生不可,别人谁都办不好。”
“也不是说除涤生外就没有第二人了。不过,目前从资历、地位和才具几个方面来看,
还只有曾涤生比较合适。”左宗棠一边浏览浏阳县的禀报,一边说,“关键是要弄清涤生不
愿出山的原因。依我看,潘大人刚才说的,尚不是主要原因,那只是推辞的理由。”
“你看真正的原因在哪里”张亮基问。
“我看真正的原因,是涤生对自己办好团练一事没有信心。这也难怪,他虽然兼过兵部
左堂之职,其实并没有亲历过兵事。涤生为人,素来胆小谨慎,现在要他办团练,和兵勇刀
枪打交道,他不免有些胆怯,要找个人给他打打气才行。”
“季高说得对要能找到一个涤生平素最相信的,又会说话的人去说动他,他是会出山
的。我了解他。他虽胆小谨慎,但也不是那种只图平平安安,怕冒风险的人。”江忠源说。
“能够把涤生说动当然好,谁去当说客呢”潘铎问。
“我倒想起一个人。”左宗棠故意放慢语调。
“谁”张亮基迫不及待地问。
“他是我的同乡,目前正丁忧在家,隐居东山梓木洞”
“哦我知道了,你说的是我的同年郭筠仙。”江忠源打断左宗棠的话。
“对就是郭嵩焘。涤生与他的交往,又胜过与我和岷樵的交往。他去劝说,比我们几
个都合适。”
江忠源点头说:“涤生朋友遍天下,最知己者莫过于二仙筠仙和霞仙,筠仙去一定
可以说动。”
左宗棠说:“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郭筠仙这人事业心极重,他想匡时济世,但又无领袖
群伦之才,只能因人成事。他正要依靠曾国藩做一番事业,所以他会全力相劝。”
江忠源笑道:“还是季高知人论世,高出一筹,涤生和筠仙的心坎,都让你摸到了。”
“上次请朝廷诏命曾涤生办团练的奏折,朱批大概也快发下来了。先让郭筠仙去劝说,
再加皇上的命令,不容他曾涤生不出山。”张亮基凄然一笑。
潘铎请张亮基好好休息一晚,便和江忠源、左宗棠一起退出卧室。当夜,左宗棠修书一
封,又顺便也给周夫人写了封家信。第二天一早,便派一匹快骑送往东山去。
四陈敷游说荷叶塘,给大丧中的曾府带来融融喜气
郭嵩焘五年前中进士点翰林,还未散馆,母亲便病逝,几个月后,父亲又跟着母亲去
了,于是他母忧、父忧一起丁。太平军围长沙时,他估计马上就会到湘阴来,遂举家迁移东
山梓木洞。在幽深的山谷里,郭嵩焘诗酒逍遥,宛如世外神仙。
这几天好友陈敷来访,他天天陪着陈敷谈天说地,访僧问道。
陈敷字广敷,江西新城人,比郭嵩焘大十余岁,长得颀长清癯。陈敷为学颇杂,三教九
流、天文地理,他都曾用功钻研过;更兼精通相面拆字、卜卦扶乩、奇门遁甲、阴阳风水,
颇有点江湖术士的味道。
这天,郭嵩焘正与陈敷畅谈江湖趣事,家人送来左宗棠的信。
“这真是一句老话所说的:洞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郭嵩焘看完信,十分感慨地
说,并随手将信递给陈敷,“我来梓木洞才多久,就好像与世隔绝了似的。不知季高已当上
巡抚的师爷,更不知涤生已奔丧回到荷叶塘。真正是神仙好做,世人难为。”
郭嵩焘说话间,陈敷已把信浏览了一遍,笑着说:“左师爷请你当说客哩”
“我和涤生相交十多年,他的为人,我最清楚。这个使命我大概完成不了。”
“也未见得。”陈敷头靠墙壁,随随便便地说,“曾涤生侍郎,我虽未见过面,但听不
少人说过,此人志大才高,识见闳通,是当今廷臣中的凤毛麟角。他素抱澄清寰宇之志,现
遇绝好机会,岂会放过我看他的推辞,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筠仙此去,我包你马到成功。”
“兄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郭嵩焘摇摇头说,“曾涤生虽胸有大志,但处事却极为
谨慎。“藏家xiaoshuo”一事当前,顾虑甚多。这样大的事情,要说动他,颇不容易。况且他在籍守制,亦是
实情。别人墨绖在身,可以带孝办事,官场中甚至还有隐丧不发的丑闻。但曾涤生素来拘于
名节,他不会做那种惹人取笑的事。再说他一介书生,练勇带兵,非其所长,能否有大的成
效,他也不能不有所顾虑。”
陈敷笑笑:“你还记得他的那首古风么”
“不知你说的是哪一首”
“曾侍郎的诗文,海内看重,每一篇出,士人争相传诵,我亦甚为喜爱。你是他的好
友,于他的诗作自然篇篇都熟。我背几句,你就知道了。”陈敷摇头晃脑地吟唱,“生世不
能学夔皋,裁量帝载归甄陶。犹当下同郭与李,手提两京还天子。三年海国困长鲸,百万民
膏喂封豕。诸分密勿既不藏,吾徒迂疏尤可耻。高嵋山下有弱士,早岁儒林慕正轨。读史万
卷发浩叹,余事尚须效膑起。”
“知道知道,这就是那首戎行图了。”
“读其诗,观其人,我以为,谨慎拘名节是其外表,其实,他是一个渴望建非常之业,
立非常之功,享非常之名的英雄豪杰式的人物,而不是那种规规然恂恂然的腐儒庸吏。”
郭嵩焘不禁颔首:“仁兄看人,烛幽显微,真不愧为相面高手。”
说罢,二人一齐笑起来。过一会,陈敷问:“你刚才提起相人一事,我问你一句,曾侍
郎是否也信此事”
“涤生最喜相人,常以善相人自居。”
“这就好”陈敷得意地说,“在梓木洞白吃了半个月的饭,无可为报,我陪你到湘乡
走一遭,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郭嵩焘是个极聪明的人,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连忙说:“好极了有仁兄相助,一定会
成功。”
过几天,郭嵩焘、陈敷二人上路了。他们先到长沙见过左宗棠。左宗棠拿出一封翰林院
侍讲学士周寿昌的信。郭嵩焘看完信后很高兴,说:“荇农这封信来得及时,正好为我此行
增加几分力量。”便向左宗棠要了这封信,继续向湘乡走去。
这一天,二人来到湘乡县城,拣一家不起眼的小旅店住下。夜里,郭嵩焘将曾国藩的模
样细细地向陈敷描绘一番,然后又将曾氏一家的情况大致说了说,并仔细画了一张路线图。
第二天一早,陈敷告别暂留县城的郭嵩焘,独自一人向荷叶塘走去。当天晚上宿在歇马
镇。次日午后,陈敷远远地望见一道粉白色围墙,便知曾府已经到了。他缓步向曾府走去,
见禾坪左边一口五亩大塘的塘埂上站满了人。十多条粗壮汉子正在脱衣脱裤,个个打着赤
膊,只穿条短裤。湖南的初冬,天气本不太冷,且今天又是一个少见的和暖日子。那些汉子
们喝足了烧酒,半醒半醉的,吆喝一声,毫不畏缩地牵着一张大网走向水中,然后一字儿摆
开,向对岸游去。一会儿,塘里的鱼便吓得四处蹦跳。头大身肥的鳙鱼在水面惊慌地拱进拱
出,机灵强健的鲤鱼则飞出水面,翻腾跳跃。站在塘埂上的观众,也便飞跃着跑向对岸。塘
里打鱼的汉子们开始收网了。两边的人把网向中央靠拢,数百条肥大的草、鲤、鲢、青、鳙
鱼东蹦西跳。阳光下,银鳞闪耀,生机勃勃,煞是逗人喜爱。
陈敷这时看见塘埂上站着一位长脸美髯,宽肩厚背、身着青布长袍的中年人,正在对人
指指点点说着话,不时发出哈哈大笑声,随着鱼网的挪动而移步,像个孩子似地喜笑颜开。
陈敷心想:这人大概就是曾国藩了。常听人说曾国藩严肃拘谨,一天到晚正襟危坐,但眼前
这人却天真毕露,纯情烂漫。“难道是他的弟弟筠仙说曾国藩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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