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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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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墨绖出山(第5/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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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方向,要么为辅世之才指明

    前途,要么为孝子节妇摆脱困境,胸中并无一丝私欲。其所图者,为国家万民造福,为天地

    间存一点忠孝仁义之气。这种人不相则已,相则惊天动地。如此星相家,岂可不信”

    曾国藩频频颔首,说:“先生所论,洞察世情,不容鄙人不佩服。不过,鄙人心中有一

    段往事,其中缘故,一直不解。先生可否为我一释”

    “大爷有何不解之事,不妨说与山人听听。”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曾国藩缓慢地说,“那年国藩尚未进学,一次偶到永丰镇赶

    集,见集上一先生,身旁竖起一块布幡,上书司马铁嘴相命六个大字。我那时正为自己

    年过二十,尚无半个功名而苦恼,便走到司马铁嘴面前,求他相一相,看此生到底有没有出

    息。司马铁嘴将我左瞧右看,好半天后,沉下脸说:先生是喜欢听实话,还是喜欢听奉承

    话我心头一惊,自思不妙。但既然已坐到他的对面,便不能中途走掉,于是硬着头皮

    说:当然要听实话。司马铁嘴把我又细细端详一番,说:不是我有心吓唬你,你这副

    相长得很不好,满脸凶气死气,将来不死于囚房,便死于刀兵。我说了实话,你心中不舒

    服。你这就走吧我也不收你的钱,自己今后多多注意。我听了好不晦气,一连几个月心

    神不定。谁知我第二年就进了学,第三年便中了举,再过几年,中进士点翰林,一路顺利。

    点翰林回家的那年,我特地到永丰镇去找司马铁嘴,谁知再也找不到了。别人说,司马铁嘴

    知我回来修谱,吓得半个月前便逃走了。陈先生,你说那个司马铁嘴的话可信不可信”

    “哈哈哈”陈敷一阵大笑,心想:怪不得他不愿出山办团练,是怕死于刀兵之中,必

    须彻底打消他这个顾虑。“有趣有趣司马铁嘴可惜走了,不然,山人倒要去见识见识这

    个至愚至陋的算命先生。山人想那司马铁嘴一定是多时没有生意,穷极无聊,拿大爷开心取

    笑罢了。大爷的长相,倘若在不得志之时,双眉紧蹙,目光无神,两颊下垂,嘴角微闭,的

    确给人一副苦难中人的感觉。但那个铁嘴忘记了相书上所说的相随心转的道理。大爷这

    副相,若长在心肠歹毒、邪恶多端人的脸上,或有所碍。但他不知,大爷乃堂堂正正伟男

    子,是忠贞不二、嫉恶如仇的志士,一颗心千金不换,万金难买。可惜他一个庸人,哪能看

    得透彻何况大爷十多年来为学勤勉,为官清正,纾君主之忧,解万民之难,在刑部为百余

    人洗冤伸屈,在工部为数十州县修路架桥,功德广被人世,贤名远播四域。大爷面相,已早

    非昔日了。”

    陈敷这盆米汤,灌得曾国藩喜滋滋乐融融,连声说:“先生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山人从今日午后来,便留心大爷面相骨相。见大爷山根之上,光明如镜,额如川字,

    驿马骨起,三庭平分,五岳朝拱,三光兴旺,六府高强。此数者,若备一种,都大有出息。

    大爷全兼足备,前程不可限量。且骨与肉相称,气与血相应。无论从面相骨相而言,均非常

    人所有。看来大爷位至将相,爵封公侯,是指日可待之事。”

    曾国藩连连摆手,说:“先生这番话,鄙人担当不起。想鄙人出身微末,秉性愚钝,有

    今日之名位,亦大出意外,何敢望公侯将相之荣贵。”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敷说,“历来农家出俊秀,大爷不必自限。我细思过,相

    书上所言,类似大爷骨相者,古来只有三人。即唐之郭汾阳、裴相国,明王文成公,然则三

    人皆以平乱之功而名垂史册。如此看来,大爷也将要从此发迹。”

    曾国藩想到对张亮基邀请的推辞,一时陷于沉思。陈敷见曾国藩不语,便继续说下去:

    “大爷,贵府昆仲,山人今日有幸得以谒见,不是山人面谀,大爷兄弟五人,个个玉树芝

    兰,人人官秩隆盛,尤以大爷和九爷面相最好,将来都可列五等之爵。”

    “如先生之言,国藩亦可置身戎间,上马杀贼了”

    陈敷点头,说:“山人这些年来夜观天象,见轸翼之间将星特别明亮。在轸星十六度处

    有一将星尤其耀眼。轸星十六度下应长沙府,故山人这几年一直在荆楚一带游历,广结英雄

    豪杰。今日一见大爷,心中暗自诧异,自思相人三十余年,足迹遍天下,从未见过大爷这等

    骨相的人。昨日又偶遇大鹏金翅鸟之嘴。如此看来,天意已在大爷昆仲身上,请万勿错过好

    时机。古人云,天赐不取,反受其咎。请大爷好自为之。山人所言实乃天机,幸勿与外人

    道。”

    曾国藩神色庄严地点了点头。这时,曾府的报晓鸡已发出第一声啼叫,曾国藩吹熄灯,

    与陈敷对床而卧。

    日上三竿,陈敷起床,曾国藩早已不见。曾国藩将昨夜与陈敷的一番话,择要告诉了诸

    弟。四个弟弟,个个欢喜。想当今满目刀兵,遍地狼烟,正是男儿争功名、猎富贵的好时

    候,莫不是天遣异人来指引方向曾府上下将陈敷看得如同神仙似的。兄弟五人齐齐陪伴陈

    敷吃早饭。饭毕,陈敷告辞。

    曾国藩命荆七取出百两白银来,酬谢陈敷看地之劳。陈敷笑了笑,轻轻用手推开,说:

    “待大爷功成名就之后,再赏山人不迟。”

    曾国藩将陈敷送出大门外二里路远,国潢、国华,国荃、国葆四兄弟又将陈敷送到贺家

    坳后,才彼此拱手作别。

    五郭嵩焘剖析利害,密谋对策,促使曾国藩墨绖出山

    陈敷返回湘乡县城旅店,将此行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郭嵩焘。嵩焘大喜道:“广敷兄,

    你不仅会看相看风水,巧舌如簧,还会察访民情,连荷叶塘死了几百年的贺三婆婆的坟都给

    你派上用场了。”

    陈敷得意地笑道:“贺三婆婆的坟给那块风水宝地作了最好的证明。不然,我与曾侍郎

    素不相识,他们何以会相信我呢”

    郭嵩焘也笑道:“不是贺三婆婆给你的宝地以证明,怕是你的宝地是受贺三婆婆的启发

    吧”

    陈敷大笑起来。笑完后,正色道:“筠仙,你不要说风凉话。这风水地学的确不可不

    信。你想想看,若不是父母葬得好地,朱元璋一个要饭的和尚,怎么会当起九五之尊来

    呢”

    郭嵩焘点点头说:“对风水之说,我取圣人的态度,也学个子不语:既不信,亦不

    贬。”

    “幸好曾侍郎一家不取你的态度。不然,我这一套就吃不开了。”陈敷一边说,一边收

    拾行李,“筠仙,对曾侍郎,我讲的是虚,你这次去要讲实,实实在在地剖析局势,打消他

    的顾虑。他不是二十几岁的热血青年,不会因为我那几句空头话,就会不顾一切地出山办

    事。曾侍郎常对人说要实事求是。我那一番话,会对他起些作用,但关键还在于你的实话。

    我们就此分道扬镳。我去宝庆府寻一个方外友人。你此番去,必定会和曾侍郎一道出来。好

    自为之吧,前程大得很。”

    “兄台不要走,我们一起办吧”

    “我是闲云野鹤,疏懒惯了,哪里耐得那种烦剧。”陈敷笑道,“贤弟珍重,后会有

    期”说罢,飘然向宝庆方向走去。郭嵩焘也急忙收拾行装,离开旅店,向荷叶塘出发。

    陈敷走后的当天下午,湖南巡抚衙门遣人送来一封咨文。

    咨文转录兵部火票递来的上谕:前任丁忧待郎曾国藩籍隶湘乡,于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

    悉。着该抚传旨,令其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伊必尽力,不负委任。钦

    此。

    曾国藩想,这是不是镜海先生密荐的结果呢陈敷前脚走,上谕后脚便跟来了,难道真

    的就如这个江右山人所预言的:后半生将要由此而入阁拜相、封侯赐爵他紧闭房门,燃起

    一炷清香,盘坐在床上。在袅袅香烟中,他微闭双眼,如同老僧入定般,尘世的一切都已远

    去,灵府深处一片澄静,思路格外地清晰。这是他十年前跟随唐鉴读书,从唐先生那儿学来

    的诀窍。曾国藩治学不主门户,善于贯通各家学派。唐鉴有一次告诉他:“最是静字功

    夫要紧,大程夫子是三代后圣人,亦是静字功夫;王文成亦是静字有功夫,所以他

    能不动心。若不静,省身也不密,见理也不明,都是浮的。”

    唐鉴的话指点了他。他想到老庄也主张静,管子也主张静,佛家也主张静,看来这

    “静”字是贯通各家学派的一根主线,正是天地间最精微的底蕴,所以各家学派都在这一点

    上建立自己的养性处世理论。管理国家也要这样,人们常称赞治国贤臣都是“每逢大事有静

    气”的人物。心静下来,就能处理各种纷乱的军国大事。从那时起,他每天都要静坐一会,

    许多为人处世、治学从政的体会和方法,便都在此中获得。尤其在遇到重大问题时,他更是

    不轻易作出决定,总要通过几番静思、反复权衡之后,才拿出一个主意来。为让气氛更宁馨

    些,还往往点上一支香。每见到这种情况,家人有再大的事也不打扰他。

    无论是为皇上分忧,还是为实现个人抱负,曾国藩认为都不应该推辞这个使命。十多年

    来,皇恩深重,皇上的江山和他自身及整个曾氏家族都早已联成一体。现在皇上要臣下临危

    受命,他怎能辞而不受何况早在家乡读书时,他便立志,此生定要做出一番大事业。进了

    翰林院以后,他对自己的要求是,文要有韩愈的成就,武要有李泌的功绩,从而彪炳史册,

    留名后世。自从升授礼部侍郎以后,他便更加踌躇满志。几年来,除户部外,他遍兼五部侍

    郎。国家大事,他件件都能应付裕如。在兼管兵部时,他遍读历代兵书,尤爱读孙子兵

    法和戚继光的练兵实纪纪效新书。眼看时局动乱,心中隐然以救世拯民者自居。

    他赋诗明志:“树德追孔孟,拯时俪诸葛。”立志做孔孟诸葛亮一流的人物。现在长毛作

    乱,危及两湖,看来还有蔓延北去东下的危险,朝廷视之为心腹之患。拯国难,纾君忧,不

    正当其时吗何况自己已与长毛结下不共戴天之仇,他恨死了这帮犯上作乱的叛逆。受命出

    山吧蓦然间,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想起去年的一次朝会

    乾清宫正殿。当年的太子奕詝、现在的年轻皇上,端坐在宝座上。他登基已一年多了,

    改号咸丰。

    在曾国藩看来,皇上好像有一股励精图治的劲头。一年多来,皇上广开言路,重用贤

    臣,颇思有一番作为。比起道光帝晚年来,朝中充满了生气。曾国藩因为遍兼五部,深知国

    事已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连年干旱、虫灾,有的地方几乎是颗粒无收,而各级官吏的征搜

    敲诈则有增无已,到处是流离失所的饥民,是赤地千里的荒土。而更可怕的是,十余年间,

    九卿无一人陈时政之得失,科道无一折言地方之利弊,京官办事退缩、琐屑,外官办事敷

    衍、颟顸。上个月,曾国藩上了一折,指出当前国家有两大病患,一是国用不足,二是兵伍

    不精。他建议裁汰五万绿营兵,以裕国用。奏折送上去,倒是很快地就批下来了,但只有

    “知道了”三个字,弄不清楚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曾国藩只有轻轻叹息而已。

    今天的朝会上,有几个大臣谈到广西的战事。洪秀全扯旗造反已近一年,每当谈起这件

    事,满朝文武,无不变色。大家心里都清楚,八旗驻防兵和绿营加在一起,虽然将近百万,

    但根本不能打仗;派遣大学士赛尚阿为钦差大臣去督军,那其实也是无济于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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