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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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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靖港惨败(第3/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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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闿运侃侃而谈:“大军出师,颁发讨伐檄文,以振人心而作士气,向来为统帅所重。

    故当年汤王伐桀,有汤誓传世;武王伐纣,在孟津作泰誓,在牧野作牧誓。征

    讨有罪,恭行天罚。徐敬业起兵伐武曌,骆宾王为其作讨武氏檄,千古传诵,遂为一代

    名文。明公出师衡州,此事将永载史册,为当今天下第一等大事。讨粤匪檄一文配合此

    次出师,自张贴之日起,便已传遍衡州城内城外千家万户,日后也定当如讨武氏檄一样

    流传下去。但可惜的是,此文回避了洪杨叛逆的主要意图。明公一定读过长毛的奉天讨胡

    檄。”

    曾国藩想起被太平军俘虏的那天夜里,罗大纲要他抄的那份告示,于是点了点头。

    “不怕明公怪罪,恕晚生直言,洪杨的奉天讨胡檄虽然胆大妄为,罪不可赦,但就

    文论文,在蛊惑人心、欺蒙世人这点上,却有它的独到之处。文章开头几句就极富煽动性,

    其中如用夏变夷,斩邪留正,誓扫胡尘,拓开疆土。此诚千古难逢之际,正宜建万世不朽

    之勋。是以不时智谋之士、英杰之俦,无不瞻云就日,望风影从。诚深明去逆效顺之理,以

    共建夫敬天勤王之绩也等也能打动那些急功近利之辈。洪杨叛逆用来煽动人心的正是所谓

    用夏变夷誓扫胡尘,此中祸心,恶毒至极,厉害至极。窃以为讨粤匪檄正要从

    此等地方驳斥起。然则遗憾的是,檄文绕过了它,使人读后,觉得明公的军队不是勤王之

    师,倒是一支卫道之师、护教之师。”

    曾国藩的扫帚眉微微皱了起来,王闿运似乎没有觉察到,继续高谈阔论:“其实,洪杨

    檄文不值一驳,说什么满人是夷狄,是胡人,纯是一派胡言。若说夷狄,洪杨自己就是夷

    狄,我们都是夷狄。荆楚一带,在春秋时为蛮夷之地,我们不都是夷狄的后人吗满洲早在

    唐代,便已列入华夏版图,明代还受过朝廷封爵,怎么能说满人不是中国人呢”

    王闿运这几句话,如同石破天惊般震动了曾国藩和罗泽南等人。曾国藩坐在椅子上,斜

    眯着眼睛,将眼前这位刚过弱冠的后生刮目相看。自己在执笔为文时,不是没有想到要批驳

    洪杨的夷夏之论,只是不好措辞,故有意回避这个问题,着重在维护君臣人伦、孔孟礼义上

    作文章。难怪檄文力量不足,看来不是气势不够,而是识见不高的缘故。“有志不在年

    高”,诚哉斯言曾国藩微笑着说:“足下高见。足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将来前程

    不可限量”

    王闿运起身答谢“明公夸奖,晚生荣幸至极。请屏退左右,晚生尚有几句心腹话要禀告

    明公。”

    “请足下随我到书房来。”

    进书房后,王闿运自己关好门窗,压低声音对曾国藩说:“晚生愚见,讨粤匪檄不

    宜再张贴,以免有人从中挑刺,议论长短。满人入关二百年来,历代都对汉人防范甚严。明

    公今有水陆万众,且皆为明公一人所招,兵强马壮,训练有素,此为我朝从未有过的事。朝

    廷对此,将会一喜一惧。望明公师出以后,于此等处时时加以检点注意,免遭不测。”

    曾国藩轻轻点了一下头,王闿运把声音再压低:“明公治军严明,礼贤下士,衡州有识

    之士咸以为,明公乃当今扭转乾坤之人物。秦无道,遂有各路诸侯逐鹿中原。来日鹿死谁

    手,尚未可预料,愿明公留意。”

    王闿运这两句轻细得只有曾国藩一人听得到的话,却如千钧炸雷,使曾国藩为之心跳血

    涌。他本想大声斥责一句“狂妄荒谬”,但他看出王闿运纯是一片好心,且又喜爱他的才识

    过人。对这种初次相见的有为青年,他优加宽容。曾国藩采取回避的态度,不予回答,说:

    “今日天色已晚,足下不必回东洲了,就在我这里留宿一夜如何”

    王闿运学的是帝王之学,本想以这番主意作为投靠曾国藩的进身之阶,见他对此毫无兴

    趣,亦不便再谈下去。他极想在曾国藩身边呆一段时间,伺机再进言,于是高兴地说:“谢

    明公美意。晚生拟近日到省城走一趟,不知大军几日启程”

    “明日一早出发。”

    王闿运大喜:“倘蒙明公允许晚生随军同行,则感激不尽”

    曾国藩满口答应:“明日就请足下和粮台众委员同船吧”

    王闿运拜谢。

    四曾国藩踌躇满志,血祭出师;一道上谕,使他从头寒到脚

    第二天一早,石鼓嘴到演武坪一带沸腾了。五千陆勇全部穿上一色的新装,什长以上的

    官员都配上了马,刀枪晃动,战马嘶鸣。全体陆勇聚集在演武坪上,等持出征的炮响。五千

    水勇全部登上新船。这些新船整齐地停泊在石鼓嘴下湘江水面上。近三百座西洋大炮已安装

    在快蟹、长龙上。一个多月前还只是些不起眼的船民农夫们,现在神气十足地站在洋炮边,

    仿佛已变成了勇士似的。从桑园街渡口到石鼓嘴渡口一段的蒸水上,则停泊着临时雇来的两

    百多号民船,六七千夫役忙着装上最后一批粮草煤盐。

    三声炮响后,塔齐布、罗泽南等人率领陆营官兵从演武坪出发,走过青草桥,向北前

    进。曾国藩带着郭嵩焘、刘蓉、陈士杰、黄冕等一批人来到石鼓嘴江边,他们将在此乘船随

    同水师顺流北下。

    江边早已竖起一根两丈多高的旗杆,旗杆用白漆刷得发亮,杆顶端挂着一面杏黄旗,旗

    上用黑丝线绣着斗大一个“曾”字。江风吹动着旗帜哗哗作响,吸引石鼓嘴上上下下成千上

    万看热闹的百姓。旗杆旁边摆着一张大方桌,桌上满是点燃了的蜡烛、线香。桌边有一只空

    木盘。离方桌十余丈处,临时搭起了一个帐篷,衡州知府陆传应带领衡阳、清泉两县县令和

    各衙门官员,在这里为曾国藩等置酒饯行。

    曾国藩在众人簇拥下,来到石鼓嘴边。因为尚在丧期中,他仍着往日常穿的黑布旧棉

    袍,只是由于过度兴奋,脸上泛着红光,显得神采焕发。他双手抱拳,向四方围观人群不停

    地拱手,算是对他们表示问候、答谢。山上山下发出一阵阵轰动,许多人在高喊:“曾大

    人曾大人”曾国藩径直向旗杆边的方桌走去。方桌前早已铺好一块蒲垫。曾国藩跪在蒲

    垫上,望天拜了三拜。

    这时,一个团丁牵了一头水牛过来。这水牛虽然骨架庞大,但皮褐肉瘦,步履蹒跚,显

    然是一头已精疲力竭的老牛了。昨天,曾国藩临时决定,要在湘江边举行隆重的血祭仪式,

    吩咐国葆买一头牛来。国葆懂得血祭仪式的重要,在附近农家用高价买来一头油光水亮、高

    大精壮的水牛。当国葆将牛牵到大哥面前时,曾国藩抚摸着牛背,很是满意,随后叹了一口

    气,对国葆说:“换一头不能耕田的老牛吧它还在出力之时,杀了可惜。”

    于是换成了现在的这头羸牛。昨夜,这头牛被清水洗了三遍,又喂了些精饲料。清早起

    来,脖子上又套上一条彩绸。

    这头老牛并不明白此行是在奔赴杀场,因受过昨夜的精心款待,今晨一反平日奄奄待毙

    的神态,居然扬起四蹄,欢快地走到石鼓嘴下。队伍中走出十个穿戴鲜艳、年轻力壮的团

    丁,他们来到老牛身边。八个人蹲下去,二人一组,分成四组,都用手促住牛的四只脚,前

    面两人,一人捏住一只角。只听见牵牛的团丁发出一声口哨,十个人同时一声吆喝,将老牛

    掀翻在地。牵牛的团丁迅速从腰中拔出一把短刀来,朝老牛的喉管猛地一刺,鲜血从喉管喷

    出。一个小团丁赶快跑过来,用木盆将血接住。老牛在地上四蹄乱踢,全身痛苦地抽搐着,

    两只榛色大眼珠鼓鼓地望着苍天,嘴里发出一声声悲惨凄厉的吼叫。它挣扎一番,慢慢地气

    竭力尽,终于平静地躺在沙砾上,再也不动弹了。

    国葆过来,双手捧着牛血,走向跪在方桌边的大哥身边,曾国藩站起来,神色异常庄重

    地接过血盆,将它举过头顶,缓缓地走到旗杆边,跪下,默默地祷告,然后站起,将牛血淋

    在旗杆上,看着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洁白的旗杆流向土中。最后,他将木盆猛地一摔。随着木

    盆落地声,锣鼓声、军号声、鞭炮声一齐响起,直震得地动山摇,水波晃荡。

    陆传应率领文武官员们走过来,向曾国藩敬献美酒一杯。

    曾国藩接过酒杯,用手指弹出几滴落在地上,然后一饮而尽。

    随之一阵欢快的唢呐声响起,陆传应后面,两个大汉抬着一面黑底金字横匾走过来,那

    匾上漆着八个大字:“国之干城,民之瞩望”。曾国藩喜出望外,双手捧过,立即有亲兵过

    来接了去。曾国藩拱手向陆传应道谢:“陆太守,衡州父老所送的金匾,国藩担当不起,请

    太守转达一万湘勇的谢意。国藩亦将勉力为之,不负众望。”

    陆传应说:“祝大人此去旗开得胜,早平逆氛,造福社稷。”

    陆传应说完后,王世全也捧着一杯酒走过来说:“大人,世全受东洲书院、石鼓书院四

    百学子的委托,向大人敬一杯酒,祝大人一路捷报频传,凯歌高奏。”

    曾国藩笑着说:“国藩与全体湘勇深谢东洲、石鼓两书院学子的美意。”

    从世全后面也走出两个青年学子,抬着一块蓝底白字横匾恭恭敬敬地送给国藩。国藩看

    时,那匾上也是八个字:“剪灭邪教,卫我孔孟”。曾国藩也高兴地收了。

    锣鼓军号鞭炮声又响起,曾国藩与衡州官员、东洲石鼓两书院学子,以及衡州城里昔日

    的亲朋好友和半年来新交的各界人物,一一告别,满怀着壮志将酬的豪情,迈着稳重的步

    伐,向停泊在江边的拖罟走去。

    正在这时,一骑飞马从北边奔来,踏过青草桥,直向石鼓嘴冲去。快到欢送的人堆边

    时,马上的人高喊:“曾大人接旨”

    曾国藩此时正走在跳板上,猛听得“接旨”声,赶紧停下脚步。飞马已来到江边,马上

    坐的是巡抚衙门的聂巡捕。聂巡捕跳下马来,对曾国藩说:“请大人接旨。”

    曾国藩回到岸上,望北跪下。聂巡捕摊开圣旨,高声念道:

    “前任礼部右侍郎曾国藩轻信一面之辞,为革职降级业已亡故之前湖北巡抚杨健请入乡

    贤祠,实属大干律令,部议革职严办。朕思曾国藩将统率湘勇北上剿贼,改为降二级留用。

    钦此。”

    聂巡捕念完后,江岸所有为曾国藩送行的人莫不惊愕万分,一齐望着跪在地上的着国

    藩。只见曾国藩脸色铁青,两眼冷漠。他机械地说了声“谢旨”,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

    来,整整衣袍,昂首向跳板走去。

    拖罟缓缓启锚,水师按预定时间启程了。望着渐渐远去的衡州府城,曾国藩对此时忽然

    接到这样一道圣旨百思不解。

    即使那份奏请完全不当,也不至于受这般重的处分,何况那份奏请用辞极为稳当:“名

    宦以吏治为衡,乡贤当以舆论为断。”既然原籍舆论尚可,以一故巡抚而入乡贤祠,又干了

    哪条律令呢更何况其孙今日有功于国昨日王闿运书房密言浮现在曾国藩脑海里,莫非是

    出于王闿运所指出的那个缘故

    想到这里,曾国藩从头寒到了脚。在一万湘勇喜气洋洋,充满着升官发财的热望时,曾

    国藩的心头却蒙上一层浓厚的阴影。

    五定下引蛇出洞之计

    征湘军首领石祥祯是翼王石达开的胞兄,今年二十八岁,长相酷肖翼王,英俊雄壮,是

    太平军中一位杰出的青年将领。

    他手下三个副手,个个勇敢忠诚,三万将士能征惯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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