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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墙后,发现这里是马厩。几匹高大骏马正在吃夜草,一盏昏黄的
马灯悬挂在柱子上,马伕不知到哪里睡觉去了。他走过马厩边,突然听见一个悦耳的金属撞
击声传过来。他好奇地停住脚步,仔细一听,又是一声。这下他听清楚了,是从马厩里传出
的。他径直向马厩走去。他惯常骑的黑旋风见主人进来,吃得更欢快了,头一摇,又发出一
个悦耳的声音。刘铭传看清楚了,这声音正是黑旋风嘴上的铁笼头,撞击槽子里的金属物品
而发出的。槽子里会有什么东西呢他伸手摸去,在草料中摸出一块黑黑的铁盘来。这铁盘
相当大:长约四尺,宽二尺多,高一尺多,成长方形状。用手摸摸,盘底部还铸着几行字。
他觉得有趣,便把它扛回房间。
次日,刘铭传把铁盘洗干净,盘底部露出几行字。文字古奥,他认不出来。恰好潘鼎新
来,刘铭传请举人出身的潘鼎新鉴别。潘鼎新将铁盘左看看,右瞧瞧,又把盘底上的字细细
琢磨了半天,突然拍着刘铭传的肩膀叫道:“省三,这是一件了不起的宝贝”
刘铭传吓了一跳,笑着说:“琴轩大哥,你不是逗我吧”
“谁逗你”潘鼎新正色道,“你这个楞头青,你是捧着个金菩萨,还把它当作黄泥巴
人哩”
“真的”刘铭传大乐起来,“琴轩大哥,这家伙宝在哪里”
“这个盘子,你若是问别人,哪怕他是博学通人,也不一定知道。今天算是你走运,碰
上我了。”潘鼎新得意地说,“道光三十年,我在国史馆承修大臣传,偶尔看到道光十七年
的大事记上载有这样一件事:三月陕西宝鸡虢川司出土一件青铜古盘,盘底有铭文一百十一
字,记叙虢季子白奉周王命征伐猃狁,大胜,在周庙受赏等事。此盘是迄今为止出土的最大
的西周青铜器皿,正拟送入大内珍藏,却突然被人所盗,下落不明。”
“丢了”刘铭传听得发呆,不觉惋惜地叫了一声。
“你这个傻瓜”潘鼎新笑道,“不丢,哪有你小子的运气”
“嘿嘿”刘铭传又傻笑起来。
“自那以后,这个虢盘便杳无音讯了,不想被你得到,你好大的福气呀是长毛陈坤书
收藏的”
刘铭传胡乱点点头,再补充一句:“琴轩大哥,你凭什么断定它就是那个古盘呢”
“你这个不开窍的家伙”潘鼎新将盘底翻过来,以手指敲打着那几行刘铭传不认识的
钟鼎文,说,“这上面不是说得一清二楚了吗”
刘铭传算是全服了,暗暗地感谢苍天赐宝。他当即捧出二百两银子来,笑嘻嘻地对潘鼎
新说:“琴轩大哥,这点银子权且作为小弟的谢礼,你可千万别将此事说出去了。”
刘铭传对此盘爱不释手,随身携带。淮军将官多不读书,谁也不知道它的价值。刘铭传
当然不会说出,心里盘算着:打完捻军后,把它运回庐州老家珍藏起来,作为传家之宝留给
子孙。谁知昨天半夜竟被该死的陈国瑞窃走了,他如何不愤怒真恨不得将陈国瑞抓来抽筋
剥皮。
刘铭传点起二千淮军,以复仇的疯狂向济宁城冲去。陈国瑞遭前次惨败,元气尚未恢
复,抢来的三百多杆洋枪又不会用,如何能敌得过淮军如雨点般的枪子不到一个时辰,济
宁城里四五十名绿营兵倒在血泊中,淮军的三百多杆洋枪失而复得,陈国瑞也被生擒,但虢
季子白盘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刘铭传气得狠狠地抽了陈国瑞两个耳光,逼他交出盘子来。陈国瑞并不识这个宝,拿回
去看看后,就叫人丢到杂屋里去了。一向骄横不法的陈国瑞被这两个耳光打得七窍生烟,知
道刘铭传看得重,他就偏不说。刘铭传骂道:“你这贼性不改的老长毛,不交出盘子,老子
活活饿死你”
陈国瑞被锁在屋子里,整整一天过去了,粒米滴水未进。
这家伙素来食量甚大,照例一餐一壶烧酒,两斤猪肉,一升白米饭。一天下来,饿得他
头昏眼花。第二天又是如此,他已饿得恨不得把木板啃碎吞下去了。到了第三天,陈国瑞实
在不能忍受,便对看守的卫兵说,他愿意交出那个盘子。刘铭传听后想:洋枪夺回了,被害
的弟兄,绿营以加倍的人数赔偿了,又打了陈国瑞两耳光,饿了他两天,仇已报了,淮军没
有吃亏。当陈国瑞的亲兵扛来虢盘时,刘铭传便放了这个曾被僧格林沁倚为左右手的处州镇
总兵。
陈国瑞从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回城后,心里愈发不好过。可惜僧王已死,无人替他作
主,据说督师的统帅曾国藩处事公正,陈国瑞带了两个亲信,三匹快骑从济宁赶到徐州,当
面向曾国藩控告刘铭传。
曾国藩第三部黑雨
四软硬兼施制服了骄兵悍将
曾国藩身着玄色夹布长袍,头戴无任何镶嵌的黑色瓜皮软布帽,端坐在太师椅上,冷静
威严地听着陈国瑞的控诉,两只眼皮已经松弛的三角眼,一刻也未离开过陈国瑞那张凶恶而
丑陋的四方脸。
陈国瑞唾沫四溅地谈着事件的经过,把起因归咎于刘铭传的傲慢无礼和淮军的耀武扬
威,而他的部属只是忍无可忍之下的自卫。陈国瑞从未读过书,平日开口便是粗言脏语,今
日在这位满腹诗书的总督面前,竭力装得斯文点,但依然时不时地蹦出两句难听的粗鄙话
来。曾国藩一直不作声,只是在这种时候,才将两道扫帚眉拧成一根粗绳,而陈国瑞立时便
觉得头上被狠狠地敲了一棍,忙缩住嘴,稍停片刻,方能继续说下去。
陈国瑞在僧格林沁帐下多年,那个蒙古亲王是个异常可怕的奴隶主。他暴虐、狂躁、喜
怒无常,嗜杀成性。他从没有安静地听部属汇报的时候,听了三五句话后,便离开坐椅,四
处走动。赞赏的时候,他大笑,用粗鲁的话夸奖,用腰刀戳一大块肉递过来,用大碗盛酒逼
着汇报的人一口喝下去。恼怒的时候,他大骂,拍案甩碗,凶神恶煞地冲到对方面前,拧脸
上的肉,扯头上的辫子,狂怒时甚至用马鞭抽打。部属们与他谈话,常常心惊胆颤,无论说
得好坏,他的反应都使人难以接受。陈国瑞却不怕他,哪怕他用马鞭死劲地抽打时也不怕。
陈国瑞掌握了僧格林沁的特点,有办法使他很快转怒为喜。可是今天,陈国瑞第一次坐在这
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总督面前,心里却有点发毛了。这种冷峻的阴森的气氛,把他的心压得沉
沉地,他不知道这个始终纹丝不动、一言不发的曾大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发生在长沟集和济宁城内刘、陈两军的两次大械斗,在陈国瑞来徐州之前,刘铭传便已
经抢先派人禀告曾国藩了。对这场内部械斗的处置,曾国藩已有初步考虑。他在听陈国瑞诉
说的同时,便在将双方的状词予以比较、对照、核实、鉴别,心里已基本明朗了。
刘铭传为人倨傲,自恃淮军有洋枪洋炮装备,目中无人。
这些事实,曾国藩是清楚的。但淮军与他关系亲密,又是这次剿捻的主力,且刘铭传谋
勇兼备,在淮军将领中堪称第一,何况又是陈国瑞先带兵杀人抢枪,曾国藩不能过多指责刘
铭传。作为由太平军投诚过来的僧格林沁的部下,曾国藩对陈国瑞早抱有成见,又亲眼见他
人物鄙陋,举止粗野,遂从心里厌恶,接见时的阴冷表情,便是有意给他以压力。曾国藩极
想痛斥陈国瑞一顿,甚至将陈杖责一百棍,赶出徐州,但他没有这样做。陈国瑞毕竟是个不
可多得的战将,他手下的人马亦能征惯战。现在正是要他出死力的时候,岂能让他太下不了
台何况自己奉命节制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兵力,这三省的兵力不是绿营,就是旗兵,相
对于湘军淮军来说,都不是自己的嫡系,心中已存戒备,倘若过分偏袒刘铭传而指责陈国
瑞,会让他们产生兔死狐悲之感,不利于剿捻大局,若再由哪个心怀敌意的御史借此大作文
章,那就更糟了。想来想去,曾国藩决定先对陈国瑞采取以安抚为主的策略,不过他知道,
对这种人的安抚,必定要在敲打之后才能起作用。
“陈将军”待到陈国瑞说完后,曾国藩不冷不热地叫了一声,“贵军跟铭军械斗之
事,本部堂早已知道。刘铭传那里,我已严厉训斥了,并命他立即撤出长沟集,到皖北去剿
捻。”
陈国瑞正在暗自得意的时候,却不料曾国藩的语气变了:“不过,本部堂要对陈将军说
句直话,这次械斗是你挑起的,你要负主要责任。”陈国瑞张口欲辩,曾国藩伸出右手来,
威严地制止了。“本部堂早在驻节安庆时,就已听到不少人说你劣迹甚多。这次督师北上,
沿途处处留心查访,大约毁你者十之七,誉你者十之三。”
“那些龟孙子都烂嘴烂舌地胡说些什么”陈国瑞气了,一时忘了分寸,露出往日对待
部下的态度来。
“陈将军,与本部堂说话,你要放尊重些”曾国藩轻蔑地盯了陈国瑞一眼,处州镇总
兵的气焰立即矮了下去。
“你耐着性子听我说完。”曾国藩左手梳理着长须,右手的中指和食指轻轻地敲了两下
桌面。“毁你者,则说你忘恩负义。当初黄开榜将军于你有收养之恩。袁帅欲拿你正法时,
黄将军夫妇极力营救,才保下你一命。但你不以为德,反以为仇。”
陈国瑞背叛太平军投靠清军之初,被黄开榜所收养,改名黄国瑞。后来他脱离黄开榜,
改换门庭,便恢复原姓,并根本否认曾作过义子一事。曾国藩一开口便抓住他这段旧事,弦
外之音在指出他是个降人。这是陈国瑞发迹后竭力掩饰的疮疤。他心里很不好受,但又不能
分辩,只得涨红着脸听着。
“毁你的人,还说你性好私斗。”
“这是诬蔑”陈国瑞终于找到了发作的突破口。
“诬蔑不诬蔑,你先不要大喊大叫,本部堂重的是事实。
在寿州时,你与李世忠部下大打一场,杀死人家两个记名提督,有这事吗”
陈国瑞不作声。
“在正阳关,你捆绑李显安,抢盐五万包。在汜水时,你与运米船队口角争吵,便调两
千人来,大打出手。若不是知县叩头苦求,那一天不知要死多少船商。这些事都有吗”
陈国瑞暗暗吃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怎么都给他捡到了
陈国瑞不敢否认,只能无力地自我辩解:“抢盐是为了发饷,调军队原就是为着吓吓那
些不法船商的。”
“苏北州县向我诉苦者甚多,告你骚扰百姓,凌虐州县,苛派钱物,蛮不讲理。在泗州
时,你当众殴辱知州、藩司,同知张光第吓得躲到床底,第二天告病回籍。在高邮,你又勒
索水脚,率部闹至内署抢掠,合署眷属,跳墙逃避,知州叩头请罪方才罢休。”
“老子,”话刚一出口,陈国瑞见曾国藩三角眼中凶光毕露,立即改口,“卑职在前线
打仗,弟兄们流血卖命,州县出些军装号衣还不应该吗那些老滑头,你不给他点厉害瞧
瞧,他就装聋卖傻不出大人,你不要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陈国瑞见曾国藩放开正题不
谈,专揭他的短处,早已恼羞成怒,便顾不得礼仪叫嚷起来。
“陈将军不得放肆”曾国藩右手中指食指重重地敲了两下桌面,威严地呵斥,“你打
过几天仗有几多战功敢在本部堂面前表功逞能你不仅凌虐州县,还藐视各路将帅,信
口讥评,每每梗令,不听调遣,稍不如意,则高呼老子要造反。看来,你虽投诚多年,
当年的劣性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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