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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机,外面报恭王到。曾国藩等一齐走出门外。只见恭王正在几个贴身侍从的陪
伴下,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来。曾国藩想起这些年来恭王对自己的推荐、信赖、依畀,心中感
激不尽。他赶紧趋前两步,口里念道:“草莽曾国藩叩见王爷。”说着便要下跪。
奕䜣忙跨上一步,双手扶住,说:“老中堂免礼”携起曾国藩的手,一起进了军机处。
坐下后,奕䜣把曾国藩细细端详一番,轻声说:“中堂苍老多了”
一句话,说得曾国藩热泪盈眶,硬着喉咙答:“十七年前草莽离京时,王爷尚是英迈少
年,不想今日重见,王爷也已步入中年了。”
奕䜣说:“这些年来,老中堂转战沙场,备尝艰险,祖宗江山,实赖保卫,阖朝文武,
咸对老中堂崇敬感激”
曾国藩听了这几句贴心话,一时血液沸腾,哽咽着说:“全仗皇太后、皇上齐天洪福,
靠王爷庙谟硕画,草莽何功之有但愿从今以后,四海安夷,国运隆盛。”
众军机一齐说:“这一切全赖老中堂的经纬大才”
过一会儿,惇亲王奕誴、醇郡王奕譞、钟郡王奕詥、孚郡王奕譓以及六部九卿都陆续来
到,大家犹如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曾国藩,往日肃穆安静的军机处变得热闹起来。
看看已近巳正,还不见叫起,曾国藩有点急了。正在这时,年近八十的镇国将军奕山走
进来传旨。鸦片战争期间,奕山在广州挂起白旗,向英国侵略者义律投降,辱国丧权,激起
众怒,被锁拿京城,拟处以大辟。只因是道光帝的侄子,才免于一死。后来又放出,予以重
用。为国家赢得声威的英雄林则徐死去已近二十年,给祖宗丢脸的懦夫却仍然硬硬朗朗地活
着。天道不公曾国藩的脑子里瞬时间闪过这一念头。即将面圣的非常时刻不容他多想,他
赶紧回过神来,跟在奕山的后面,左转进了西长街,然后跨进遵义门,养心殿便出现在眼前
了。
奕山把曾国藩领到东暖阁门边,自己先进去了。立刻,里面传出一句清亮动听的女人声
音:“叫他进来吧”
曾国藩知道这是皇太后开的金口,他下意识地正了正衣冠,挺直身躯。奕山走到门边,
嘶哑着喉咙喊:“传曾国藩”
两个太监打起明黄缎棉帘,曾国藩弯腰进门,走前两步,双腿跪下,叫道:“臣曾国藩
恭请圣安”
“曾国藩免礼。”又是一句好听的女人京腔,只是音色比先前一句柔和些。曾国藩心里
在猜测:前一句或许是慈禧太后的决定,刚才这一句可能是慈安太后的客气。慈安太后待人
宽厚,这一点他早有所闻。曾国藩摘下插着双眼花翎的珊瑚红顶帽,将它放在右手边,低下
头去,高声说:“臣曾国藩叩谢天恩”然后一连叩了三个头,青砖地发出三下沉厚的响
声。叩完后,他站起来,右手托着大帽子,向前走数步,在正中一块软缎垫子上跪了下来,
恭听天语。
片刻之间,养心殿东暖阁里阒寂无声。曾国藩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曾国藩,你在江南的事都办完了”说第一句话的那个女人终于开腔了。
“是的。”曾国藩趁此机会抬起头来,向前面迅速扫了一眼,然后赶紧垂下,答,“臣
在江南的事都办完了。”
就这一眼,他已将面前的布局看清楚了。皇上端坐在正面宝座上,身材似乎较瘦弱,面
孔苍白,一脸稚气,眼睛望着远远的门帘子,并不看他。刚才说话的太后坐在北面,南面也
坐着一位,两位太后的前面都放着一层薄薄的黄幔帐。曾国藩已从军机处得知,召见时慈安
太后坐南,慈禧太后坐北。
因此,刚才的问话出自慈禧太后之口。
“勇都撤完了吗”慈禧太后又问。
“捻寇灭后不久都撤了。”曾国藩答。他神情紧张,背上已渐渐发热。
“撤的几多勇”又是慈禧太后的声音。
“撤的二万人,留的三万人。”不是讲都撤了吗,怎么还留有三万,比撤的还多曾国
藩自己已发觉这中间的矛盾,心里一急,背上的热气立即变成汗水。
“何处人多”
“撤的以安徽人最多,湖南也有一些。”见慈禧太后并没有就二万三万的数字查问下
去,曾国藩略松了一口气。
“你一路上来也还安静吗”这是慈安太后在发问了。
“路上很安静。”曾国藩答,“起先恐怕有游勇滋事,结果一路倒也平安。”
“你出京多少年了。”慈安太后再问。
“臣出京十七年了。”
“你带兵多少年”还是慈安太后的声音。
“从前总是带兵,这两年蒙皇上恩典,在江南做官。”答到这里,曾国藩的紧张心情开
始松弛下来。
“你以前在礼部”
慈安太后的问话虽多,但最好回答,曾国藩不要作任何思考。他答道:“臣前在礼部当
差。”
“曾国荃是你的胞弟”慈安太后又换了一个话题。
“是臣胞弟。”
“你兄弟几个”
“臣兄弟五个,有两个在军营死的,皆蒙皇上非常天恩。”
曾国藩说到这里,心里微微一颤,他想起了庐山黄叶观里的温甫。温甫走后的最初几
年,曾国藩时时提心吊胆,以后见无声无息的,也就慢慢心安了。常常想到要去看看,又觉
得不妥,一直也没有去成。去年到江西查访,他下了最大决心,要去看望孤身学道十年的六
弟。他借口休息几天,住到庐山脚下一个小旅店,把陪同的江西官员打发走后,在一个漆黑
的夜里,陈广敷带着温甫下山来到旅店,兄弟会面,谈了一个多时辰。所幸温甫在广敷的开
导下,心境倒还安宁,给曾国藩很大的安慰。温甫希望见见妻妾和儿子,他也答应了,只是
一再叮嘱不要泄露出去。还好,温甫家眷在庐山住了半年,外人也不晓得。尽管如此,当着
太后的面再次扯谎,他仍觉心虚。
“你从前在京,直隶的事自然知道。”问话的换成了慈禧太后。
他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稍停一下,说:“直隶的事,臣也晓得些。”
“直隶甚是空虚,你须好好练兵。”慈禧太后继续说。
曾国藩明白了,原来调任直隶总督的目的,是要他来练兵。直隶能练出什么好兵来呢
天下的好兵源只有湖南,湖南人却又耐不了北方的苦寒和面食。曾国藩不能接受这个任务,
但又不能顶撞,只得委婉地说:“臣的才力弱,且精力日衰,恐怕办不好。”
一语奏上去,许久不见回音,曾国藩的背又开始湿了。
“你跪安吧,明天再递牌子。”慈禧太后终于说话了。
曾国藩赶紧叩头跪安,托着帽子起身,一步步后退,直退到门帘边,才慢慢转身出门。
曾国藩走出养心殿,来到乾清门时,只见丹墀上下和两旁回廊里,早已聚集着上百名大
小官员、太监,他们全都以惊异的目光远远地望着他,悄悄地交头接耳,直到他走出景运门。
第二天又是巳正时,由当年辅政八大臣中唯一没受惩处的六额驸景寿带领,走进养心殿
东暖阁。皇太后、皇上再次召见,问了问他的病情及造洋船的事。第三天,由僧格林沁之子
袭亲王伯彦讷拉祜带领,在养心殿东暖阁第三次接受召见。慈禧太后询问这些年来有哪些好
的带兵将领,又谈起直隶练兵的事,要他实心实意去办。
三次召见完毕,曾国藩感慨良多。皇上自始至终冲默不语,未出一字纶音。虽说年纪
小,有母后作主,也可以不讲话,但到底当了八年的皇帝了,几句套话总可以说得上的。曾
国藩想起先前在翰苑供职时,老辈翰林谈起圣祖康熙爷来,人人崇拜不已。九岁登基,十二
岁就亲自裁决政事,十七岁除鳌拜集团,二十岁定削藩大计。正因为有如此雄才大略的皇
上,才有超迈汉唐的丰功伟绩。而今国家多难,人心涣散,正需要一个能用强力扭转乾坤的
帝王,看来,十四岁的孱弱天子不是那号人物。
慈安太后问的话,全是闺阁中妇人的闲聊家常,可有可无,不着痛痒。慈禧太后号称厉
害,有关大事纯系她一人发问,曾国藩认真地把她三次召见所问的每句话都重新回忆了一
遍,慈禧关心的是三件事:江南撤勇、湘军将领及直隶练兵。他细细地琢磨着这三件事,将
它贯穿起来,看出了慈禧的心思:把江南的勇都撤光,能打仗的将领带到直隶,在直隶练出
一支精兵来拱卫京师。至于召见之前,他所设想的主要事情,诸如江南的吏治盐政、百姓的
生活、人才的保举以及捻乱平息后皖、豫、鲁省的恢复,还有机器局的建设、如何抵御洋人
等等长治久安之策,几乎无一句涉及到。是慈禧自私,心中只有她和她儿子的宝位还是她
的才具其实平常,不足以虑及到这些迫不及待的民生国计曾国藩的脑子里突然浮起李商隐
的诗来:“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慈禧
虽未问及鬼神,但也不问及苍生。国家就掌握在这样的太后、皇上手里,能指望它四海安
夷、国运隆盛吗他暗自摇了摇头。
作为大学士,既已到京师,表面上也得做出个到职视事的样子。召见结束后的次日,曾
国藩便至内阁到大学士任。他先到诰敕房更衣,然后在武英殿大学士公案前坐一下,又到满
本房里看了一看,再进大堂。大堂里横列六张大书案。东面三张为满大学士的座位,西面三
张为汉大学士的座位。曾国藩在西面第一张书案边坐下。立时便有内阁学士、侍读学士、中
书等数十人前来拜见。当值的侍读学士送来两个文件,曾国藩略为浏览一下便签了字。内阁
名为正一品衙门,位在六部之上,表率百僚,其实没有大权,只在皇帝授意下处置一些日常
政务。雍正时设立军机处,又分出内阁大部分要事,于是内阁之权更轻,只办理一些例行事
务。正因为这样,内阁大学士和协办大学士便可以成为一种加衔,不必到任。
清承明制,大学士办事的地方设在翰林院,于是曾国藩又到翰苑去了一趟。先在典簿厅
更衣,次至大堂一坐,到圣庙行礼。再到典簿厅更衣后,到昌黎庙行礼,又到清秘堂一坐。
翰林院学士、编修等分批前来叩见。曾国藩一一含笑作答。想起初进翰苑时未到而立,而今
已近花甲了。岁月悠悠,时不我待,去日已多,来日苦短。当他走出翰林院时,心中涌起的
是一股莫名的怅惘。
他回到贤良寺,案桌上的请帖已经堆了一尺多高。要在往常,他会基本上不予理睬,但
这次不同。一来此为京师重地,邀请者的地位大都显赫重要,且京师最讲应酬,又是势利之
薮,不能轻易回绝别人的邀请。二来离京多年,他也想借此机会与故旧见面,叙叙云树之
思。他将相邀的帖子一一摆开,大致排了个日程,并吩咐纪鸿注意到时提醒。
这以后,他便是按日程所排去赴宴。有各科门生公请,有甲午、戊戌两科同年公请,有
直隶籍京官公请,有江苏通省公请,有湖南京官公请,有倭仁、朱凤标、瑞常三相同请,有
文祥、宝鋆、李鸿藻、沈桂芬合请,有恭亲王专请,还有周寿昌、吴廷栋、潘祖荫、许仙屏
等旧友的私请等等。每宴后必有戏,每天回寓所时都要到二更三更,弄得他疲倦不堪。
这天深夜,身上癣疾又发作了,痒得醒过来。他猛然想起,天天在权贵红火中酬酢,冷
落了一批已经衰败下去的昔日师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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