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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次青,前几天一个平江勇哨官来水师看望过去的弟兄们,说次青在关门著书,绝
口不谈过去的事,好像有满腹牢骚。”
“早年在长沙、衡州投靠我的朋友,我自信都没亏待他们,一个个也都还说得过去。授
文职的,大都在道贡以上,授武职的起码也是个游击、参将,不愿做官的回到家里,也都是
富翁财主。唯独次青至今向隅,我于他有亏欠。过些日子,我要专门为他上个折子,请朝廷
起复。”
曾国藩这种出自内心的沉重情绪,使彭玉麟深受感动,他觉得气氛太灰暗了点,遂将语
调一转,说:“有一个人倒是越活越洒脱了。”
“哪一个”曾国藩从对李元度的歉疚中走出来,生发了几分兴趣。
“郭筠仙。我听厚庵说,刚基去世,他悲伤过一段时期后便很快释怀了,这两年读了很
多洋人的书报,常说洋人超过我们的地方很多,不只是船炮器械,他们的法律国制都值得我
们效法。世道变了,礼失而求诸野。他很想出洋去看看,总未遇到机会。”
郭嵩焘的儿子郭刚基是曾国藩的四女婿,聪慧好学,只是天不假年,二十岁便病逝,留
下娇妻幼子,害得父亲、岳父伤心不已。
“筠仙的这个心思十年前便有了,我总觉得他今后会在这方面有一番事业出来。是该多
有一些大臣到外面去看看,现在夜郎侯太多了,总以为自己了不起。”曾国藩想起了几个月
前,以醇王为首的清议派对处理天津教案的掣肘,至今仍感委屈。“我曾经答应过筠仙,向
皇上保奏他出洋考察,这两年内只要我没死,就一定践诺。”
自从办津案以来,曾国藩常常想到死,他有一种预感,而这种预感又使他多次梦见死去
的祖父和母亲,他于是更相信死期不远了,心中常默念着哪件事该了而未了,应如何了结。
每当这时,他的一颗心,便会如同脱离躯体似地飞回了荷叶塘。不知为什么,荷叶塘那
块贫瘠僻冷的土地,那条小小的浅浅的涓水河,那座荒芜的高嵋山,还有长年累月生活在那
里的父老乡亲,总是勾起他绵绵不绝的思念,当年那个寒素的耕读子,是怎样急切地盼望走
出去,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啊今天,这个勋高柱石的大学士,却又魂牵梦绕般地想回到
它宁静的怀抱。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曾国藩为此而迷惘,而困惑,而苦涩。此中答案的确
难以寻求。
相见的气氛居然这般令人伤感,这是彭玉麟进城之前所没有想到的。渣江的退省庵早已
建好,杭州的退省庵也正在筹建中,彭玉麟向来对名望事业看得淡薄,内心的痛苦也就不如
曾国藩的深重,谈过几个老朋友的近况后,他转入了正题:“涤丈,马穀山这事,好使人惊
诧”
“是这样的。”曾国藩点点头,说,“雪琴,你把马穀山被刺那天的详情说说吧”
“好。”彭玉麟端起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口,似有所思地说,“这真是一件怪事”
曾国藩第三部黑雨
二张文祥校场刺马
江宁城内驻有绿营兵二千多人,棚长以上的大小头目有二百余人。这些头目,每月由记
名总兵署督标中军副将喻吉三考核一次,称为月课。月课的内容主要为弓、刀、石、马四大
项,成绩分优、甲、乙、丙四等,是武职迁升黜降的一个重要依据,向为军营所重视。七月
初,喻吉三便下达命令,二十五日在校场大考,届时总督马新贻亲自检阅。应考者早早地作
准备,人人都想在总督面前博得个好印象。不巧,二十五日那天下起雨来,大课便推迟到第
二天。
二十六日清早,天还未大亮。江宁校场就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头目跨着骏马,穿好紧
身战甲,一进校场,便各自活动起来。校场规矩很严,就连中上级武官所带的随身仆从,都
不得进场,只能在栅栏外观看。
卯正,两江总督马新贻在喻吉三等人簇拥下来到校场。他身穿从一品锦鸡蟒袍,头戴起
花红珊瑚顶帽,脚踏雪底乌缎朝靴,神色庄严地走上检阅台。一声号炮响后,考核开始。喻
吉三宣布,马制台特为准备了十二朵大红绸花,每个项目的前三名,都可以得到制台大人亲
授的红花。应考者无不踊跃。
先考弓术。弓以力为单位,一力十斤。从八力起开弓,连续开满三次者为合格。八力开
后再加至十力,合格后再加至十二力。十二力合格者为甲等,超过十五力者为优秀。开弓完
毕,再考平地射。每人发六支箭,在三十步远外对准靶子射,六箭皆中靶心者为优。接下来
考刀术。刀有八十斤、一百斤、一百二十斤、一百三十斤之分,能将一百三十斤重的大刀舞
得娴熟者为优等。石分二百斤、二百五十斤、二百八十斤、三百斤四等,将石拔地一尺,再
上膝,再上胸,将三百斤的石头举过胸脯者为优。
武职人员的考试远比文职人员咬笔杆做文章有趣。开考后,栅栏外便围满了看热闹的百
姓,而且越来越多。大家以高昂的兴致观看,并以喊声、掌声为应考者呐喊鼓劲助威。
最精彩的是马术。校场马术的考核为马上射靶。这时已到午初时分,校场四周早已是人
山人海,热气腾腾。尽管卫兵一再阻挡,围观的百姓还是拼命地向栅栏靠近,栅栏旁边的几
株大树上都爬满了人,好几株枝干被压断了,从树上掉下并跌断手脚的事时有发生。
校场的一头有三个离地四尺高的土墩,土墩上插一根六尺长的竹竿,竹竿上挂一块宽三
尺、长四尺,用布做成的牌牌,叫做布侯。布侯上画着三个圆圈,离布侯三十丈远处有一道
白石灰线。人骑在马上,打马在校场上飞跑三圈后,再对着布侯射箭。一共射四箭,四箭全
中布侯内圈者为优秀。栅栏外,成千上万名观众的眼睛跟着校场上的跑马转,随着一箭箭射
出,报以喝彩和惋惜声。场内的应考者和素不相识的场外围观者,几乎达到了息息相通的地
步。最后,一百多名武官全部跑马射箭完毕,居然无一人四箭全中布侯内圈的,在一片遗憾
声中,也根据高下定出了前三名。
到了未正时刻,四大项目中十二名优胜者神气十足地走上检阅台,马新贻给他们一一戴
上大红绸花,又说了几句勉励话。恰在这时,有一处栅栏被拥挤不堪的百姓冲垮了十多丈宽
的缺口,两三百名胆大者从缺口中潮水般涌进了校场,卫兵们来不及拦阻,挤进来的人都朝
箭道跑去。因为箭道的那一端是总督衙门的后门,马新贻将要从这里回署。马新贻平时外
出,总是坐在遮盖严密、前呼后拥的八台大轿里,百姓哪能见到今日能有这样的好机会,
大家都想一睹制台大人的威仪。
“大人,箭道两边挤满了百姓,让卫兵驱散后您再下去吧。”见马新贻正要走下检阅
台,喻吉三弯腰劝阻。
“不必了,百姓们想见见我,就让他们见见又有何妨”志得意满的马新贻也想借此机
会,给江宁百姓一个好形象。他边说边整整衣冠,扬起头走下检阅台。
栅栏外的百姓见卫兵并不驱赶阑入者,便纷纷从缺口处挤了进来。一时间,箭道两旁聚
集着近千人。马新贻在巡捕及贴身卫士的保护下敛容正色,大摇大摆地穿过校场,走进箭
道。头上的红顶,颈上的朝珠,身上的彩色绣线,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五色光毫,照得百姓
们眼花迷乱,艳羡惊叹:“好神气的马大人”
“比以前的曾大人精神多了”
“当然咯,还不到五十岁,又没有吃过曾大人那多苦,当然精神。”
“平常人哪有这福气,做督抚的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马新贻边走边听到这些赞叹之辞,心中洋洋自得,脚步迈得更加威武。这时,一个年轻
的武弁从箭道边人群中冲出来,高喊一声:“表舅”然后跪下。
马新贻一听,脚步停下来。看时,原来是他堂姐的儿子王成镇。去年,马新贻将他从山
东原籍召来,安排在督标中军当个外委把总。这王成镇不成器,最好赌博,有点钱便去赌场
赌了,直到输尽为止。早向,王成镇输得身无分文,以母亲病重,回家探望无川资为由,向
马新贻要了十两银子。他拿着这笔银子,没有半个月又输光了,到马新贻那里扯谎,说被人
偷去了。马新贻见他哭哭啼啼的,便又给了他十两。谁知不久又输了,还倒欠赌房五两银
子。马新贻得知后气得大骂,吩咐仆人,再不准他进督署。王成镇无法,便借这个机会向表
舅面求。
马新贻见是他,喝道:“你这个混帐东西,还有脸来见我”
说罢,扭转脸继续往前走。
王成镇跪着高喊:表舅,表舅”马新贻不理,只顾朝前走。王成镇见状,忙站起,
跑到马新贻前面,又是一跪,哭道:“表舅,求你再宽容外甥一次。外甥委实欠了别人的银
子,无法归还,只得如此”
“你给我滚开”马新贻抬起右脚,猛地向王成镇踢去。
“大人,冤枉啦,冤枉”马新贻的脚尚未收回,忽地从人群中又冲出一个高大壮实的
汉子来。他飞奔向前,走到马新贻的面前,弯腰打千。
“你是谁”马新贻停步喝问。
“大人”那汉子边说边向前走一步。猛然间,他从腰中抽出一把发亮的腰刀来,用尽
全力,向马新贻身上扎去。马新贻被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吓懵了,正在慌乱之际,那腰刀已插
进了他的右助之下。马新贻惨叫一声,随即倒在箭道上,血如泉水般地喷涌出来。箭道两旁
的百姓高喊:“总督被杀了”
“抓刺客”
走在离马新贻身后丈多远的喻吉三闻讯赶上前来,马新贻的贴身侍卫也都纷纷赶上,只
见那刺客并不逃跑,站在那里,对着青天狂笑道:“你们来抓吧老子大事已成,高兴得
很,我跟你们走。”
卫兵拥上来,拿一根绳子将刺客绑住。喻吉三高喊:“先前跪的那人是他的同伙,不要
放了他”
卫兵们又把王成镇抓住。王成镇吓得脸色灰白,话都说不出一句来。刺客又笑了起来,
说:“你们放了他,杀人的只有我一个,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并无同伙”
喻吉三哪里听他的,吩咐将两人一起押进总督衙门。倒在血泊中的马新贻已人事不省,
被众人抬进了卧室,一边飞马去请医生。
校场内外上万名围观的百姓,眼见得出了这样一件百年难遇的稀奇事,情绪一下子高涨
起来,惊讶之余,全都奔向总督衙门,怀着巨大的好奇心,打听事情的究竟。
总督衙门一时大乱,也无人出来维持秩序,大堂外看热闹的人密密匝匝地围了不知多少
圈。过一会,江宁藩司梅启照带着江宁知府及江宁、上元两县县令等人升堂开审。刺客被五
花大绑地押了上来。
梅启照敲打着惊堂木,喝问:“大胆狂徒,你叫什么名字何处人氏干什么的从实
招来”
那刺客面不改色,昂然站立在大堂之中,从容答道:“我叫张文祥,河南汝阳县人,无
业。”
“你为何要谋刺马制台”梅启照又厉声发问。
“有人叫我干的。”
“此人是谁”
“此人是将军。”
大堂上审讯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无不惊愕失色,他们立即想到江宁将军魁玉。梅启照的
心怦怦直跳,不知如何审下去,好一阵才问:“将军在哪里,你认识他吗”
张文祥坦然回答:“将军就在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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