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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此事,我的右目不早就复明了。”曾国藩淡淡地笑着,说:“不过丁中丞倒是
一片好心,那石头里的水虽不能使瞎眼复明,但一滴到眼中便觉清凉舒服。说不定还是靠了
这种水,不然左目现在可能也失明了。”
“我去请两个洋医生来看看如何”彭玉麟说。
“算了。我的眼睛就是华佗再世也治不好了,让它去。瞎了也好,瞎了什么都看不到
了,眼不见心不烦。”曾国藩苦笑着说。彭、黄二人也苦笑着摇摇头。过一会,他问:“水
师近来操练如何当兵的不打仗,麻烦事更多,只有每日把操练安排紧凑,才可勉强把他们
的心拴住。”
彭玉麟说:“长江水师违纪犯法的事,近两年来屡禁不绝,吸食鸦片成风,打架斗殴还
算是小事一桩,炮船挟带私盐、鸦片时有发生,有的营十天半月难得操练一次。”
“那个强抢民女,打死发妻的副将抓起来了吗”曾国藩插话。
“早已抓起来了。”彭玉麟答,“这种事,若不是百姓拦舆告状,他长年驻黄石肌,一
手遮天,我们哪里知道”
“对这种人决不能手软讲情。雪琴嫉恶如仇,果断强硬,我很赞同。有人说你是彭打
铁,其实带兵的人要的就是这种打铁的性格。昌歧,你在这方面软了点。”曾国藩望着黄翼
升说,“欧阳平抢民女,这不是第一次了,有人向你告发过,你没有认真过问。”
“老中堂指教的是。”黄翼升诚恳地说,“我看欧阳打仗也还行,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几
句,他也没当一回事。若是上次说重点,他或许也不至于下毒手打死多年共患难的妻子。”
“是的呀,先是宽容,结果反而害了他。我们带兵的将领,就好比管子弟的父兄,只宜
严,不能宽,这就是爱之以其道。”
曾国藩说,又问:“欧阳平如何处置”
“看来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彭玉麟坚决地说。
“我也同意,但他是副将,非比寻常武职人员,各项证据都要充分,还要他自己签字画
押。”曾国藩说。稍停一会,他以沉重的心情感叹,“历史上任何一种军队,不怕他组建之
初是如何的纪律森严,以后又是如何的战功辉煌,时间一久,必定滋生暮气,直到腐烂败
坏。前代不说,本朝的八旗兵、绿营,当初都是英勇善战的军队,入关统一全国以及平定三
藩叛乱,都是靠的他们,后来不行了,但他们的威风至少还维持过几十年。我在衡州练勇之
初,曾希望湘军不蹈八旗兵和绿营的覆辙,谁知打下江宁后就不能再用了,不得已十成裁去
八成,留下水师这支军队,我寄予很大希望,愿他们成为抵御外侮的柱石长城,不想它也不
争气。”
彭玉麟、黄翼升一齐说:“是我们辜负厚望,没有把水师整顿好。”
“这是气数使然,不能怪你们。”曾国藩轻轻地缓慢地说着,心中似有满腹苦恼要倒出
来,但终于没有吐出。“二位今夜来有何事”
“涤丈,长江水师发现了哥老会。”
“水师也有哥老会”曾国藩惊讶地打断彭玉麟的话,他最担心的就是此事,最怕的也
是此事。申名标当年哗变,险成大祸,就是有哥老会在暗中串通唆使。审讯中还得知哥老会
组织严密,更令他又怒又惧,所以霆军查出来的一百多个哥老会成员全被处以斩首。总以为
如此严厉的镇压,能收到斩草除根的效果,岂料它竟在水师中复出。
“黄军门,你把详细情况对涤丈谈谈。”
“前些日子瓜州总兵孙昌国在仪征巡视。一天傍晚,他微服到附近村镇散步,见一家小
酒店坐着三个水师官兵,边喝酒边交头接耳,行为鬼祟。他于是也要了一杯酒,坐在一旁装
着喝酒的样子仔细听。说的什么大半没听清楚,只听到说申名标被杀,张文祥眼看要剐,我
们袍哥又要倒楣了。还说我们袍哥杀不尽斩不绝,到时我们劫法场。孙昌国一听,肯定他们
是哥老会的,大怒,当时就派人将这三人抓了起来。一问,都是军官,一个千总,一个把
总,一个外委把总。”
“他们要劫法场”曾国藩惊问,“是要劫杀张文祥的法场”
“审讯他们时,他们先不承认,后熬不过棍棒承认了,是劫张文祥的法场。不过,他们
又说喝醉了酒,胡说八道的。”
黄翼升答。
彭玉麟说:“这是一件很大的事,它比欧阳平杀妻要严重得多,故特来禀报,请示如何
处理。”
“这三个人呢现关在哪里”
“关在瓜州总兵衙门。”黄翼升答。
“明天全部押到我这里来,我要亲自审讯”
真是山火未熄,宅火又起,而这把火烧的又是他一生心血经营的宅院。
这不是一般的案子,决不能张扬出去,曾国藩决定采取单个隔离的方式审讯。
先押进来的是一个把总,他的双手被绑在背后,进门后低头站着,面孔冷漠,一声不吭。
“跪下”一旁的戈什哈喝道,说着便是一脚扫去,那把总面朝地倒了下去,额头磕在
砖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戈什哈跨前一步,将他衣后领猛地一提,那人被抓了起来,木头
似地立着,面孔依旧漠然。戈什哈又猛地将他肩膀一压,他身不由己地跪了下来。刚才戈什
哈这一扫一抓一压的三个连贯动作,便是清末衙门通行的给犯人的见面礼。
“你叫什么名字”曾国藩板起脸,声音暗哑,跟昔日声震屋瓦的宏亮嗓音相比,已判
若两人。
“文兼武。”文把总瓮声瓮气地回答,像是不服气。
“你是哥老会的”曾国藩单刀直入。
“不是。”回答很干脆。
“既不是哥老会的,为何自称袍哥”曾国藩抓住要害逼问。
文兼武楞了一下,说“弟兄们都是这么互相称呼的,大家都以为这样亲切。”
“你认识申名标”
“不认识。”
“认识张文祥”
“也不认识。”
“那你为何要劫法场”曾国藩心想:莫非孙昌国真的抓错了人
“卑职喝多了酒,说话失了分寸。弟兄们都对张文祥佩服,说他是条好汉。既然是好
汉,就会有别的好汉劫法场。水浒传里讲蔡九知府冤杀宋公明,便有梁山好汉来劫法
场。”
“胡说八道”曾国藩拍了一下案桌,“这张文祥是个死有余辜的罪犯,你们为何佩服
他”
文兼武并没有被这一声拍吓倒,他稍停一会,居然回答说:“弟兄们一佩服他的胆量。
想那马制军乃一品大员,八面威风,张文祥敢在校场之中,万目之下公然行刺,这要多大的
胆量才行二佩服他一人做事一人当,既不逃命,又不牵连别人。这样的好汉,当兵的谁不
佩服”
曾国藩为官三十年,为湘勇统帅十余年,一个小小的犯罪把总,竟然敢在他的面前面不
改色,从容辩解,这还是第一次遇到。他也不由得暗中佩服文兼武的胆量。“怪不得他口口
声声称赞张文祥,这小子看来也是一个不要命的。”他心里想。
“带下去”曾国藩对着门口高喊。一个戈什哈进来,将文兼武押了下去。
第二个押上来的是千总任高升。他刚一迈进门槛,便双膝跪地,痛哭流涕地高喊:“老
中堂,你饶了我吧我什么都说出来,只求你不杀头。”
“我不杀你,你说吧”曾国藩鄙夷地望了他一眼,冷冷地说。
“老中堂说话算数”任高升抹去眼泪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本督一生从不说假话。”曾国藩扬起头,摆起大学士、总督大人的
款式来。
“老中堂能给我写个字据吗”任高升仰起脸,试探着问。
“这是一个老练油滑的兵痞”曾国藩心想。他突然作色道:“你好大的狗胆,竟然敢
要本督给你立字据。你不招供,本督不勉强,给我拉出去”
立刻就有一个戈什哈横眉冷眼地过来,抓起跪在地上的任高升就要往外拖。
“老中堂大人,卑职该死,卑职狗胆包天,求老中堂大人饶恕,卑职全都招供。”任高
升死劲将头向砖块上磕去,磕得鲜血直流,高低不肯起身。
“好吧,你从实招来。”曾国藩挥手。戈什哈出去了,门被重新关上。
任高升用衣袖抹去满脸的血泪,带着哭腔说:“我们三人都参加了哥老会,我们那天喝
多了酒,说的话都是放狗屁。说什么劫法场之类,都是让两杯酒给灌晕了头,互相吹牛皮逞
好汉,其实都是假的。老中堂杀刺客,我们哪里敢去劫法场。”
“你这个千总管多少人”
“管二百五十人。”
“有多少人参加了哥老会,你知道吗”
任高升想了想,说:“有五六十个人。”
曾国藩吃了一惊,二百五十人中就有五六十个,四成占一成,这还了得如果每个营都
这样,二万水师中不就有五千哥老会
“你们与申名标有什么联系”
“我和申名标从前都是鲍提督手下庆字营的人,申名标当营官,我当哨官。霆军中有一
部分人是从四川来的,哥老会在四川很盛行。这些四川人有的早加入了哥老会,后来申名标
也参加了。他有本事,大家推他为大哥,他把我也拉进去了。后来闹饷,很多弟兄被杀,我
和申名标等十几个弟兄逃了出来。我无处谋生,就改了个名字投了水师。申名标后来上了天
目山,在法华寺削了发,以和尚的身分继续哥老会的话动。一年之中,也要打发人与我们联
系两三次,还要我们动员弟兄们参加。前不久有个小兄弟偷偷对我说,申名标被人杀了,怀
疑法华寺的哥老会破获了,但为何又只杀他一人,其他人都未动,弟兄们都很奇怪。”
“你认识张文祥吗”曾国藩问。
“不认识。”任高升摇摇头。曾国藩疑惑了:这张文祥到底是不是哥老会的若是,为
何任高升不认识他;若不是,他说的申名标在庆字营发展哥老会众一事,又与任说相同。曾
国藩摇摇头,这里面的事情真太难思议了。
第三个押上来的是外委把总焦开积。曾国藩见此人长得有几分清秀斯文,像是读过书的
样子。焦开积进门后,在曾国藩的面前跪下来,头低着,只是不说话。
“来人”曾国藩喊。戈什哈应声而进。
“给他松绑。”
焦开积惊奇地抬起头来。戈什哈拿刀将他手上的粗麻绳割断。
“起来。”曾国藩语气和缓地命令,指了指面前的条凳,“坐到那里去。”
焦开积愈加惊奇,忙说:“卑职有罪,卑职不敢。”
“坐下”曾国藩的语气生硬起来,“坐下好好招供。”
焦开积只得遵命坐下。
“焦开积”曾国藩以左目一线余光,再一次将这个外委把总细细打量一番。焦开积挺
拔瘦劲的身材使他满意:是一个武官的料子
“卑职在”焦开积又站起。
“坐下吧今年多大年纪了娶妻了吗”曾国藩问,犹如一个和气的长者在关怀着晚
辈。
“回老中堂的话,卑职今年二十八岁,未曾娶妻。”焦开积坐在条凳上,音色宏亮地回
答,他十分感激总督大人对他破格的以礼相待。进门之前,他知今番必死无疑,横竖都是一
死,不如死得英雄,决不牵连别人。现在,他见曾国藩的态度完全不是他所设想的,他又改
变了主意,不如干脆把心中的话,趁此机会,向这位前湘军统帅一吐为快,倘若能得到他的
谅解,也是为弟兄们造一大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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