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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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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黑雨滂沱(第8/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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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他在北京做过半年生意,亲耳听人

    说,太后年轻,守不住寡,后宫里常可听见婴儿啼哭,那是太后的私生子。又说小皇帝人还

    没变全,就由太监带着,偷偷溜出宫外逛八大胡同。九帅,你老看,这样的太后皇上,还不

    是亡国的象征”

    “不要乱说。”这些话,曾国荃早就听说过,但由李臣章的口中说出,他仍感惊讶:这

    样偏僻山坳里都传说这种新闻,可见全国会有多少人知道出于多年养成的习惯,他需要在

    一般人的面前维护朝廷的尊严。

    “不是乱说,九帅。”瞿荣光嘻嘻地笑着,“那个兄弟讲,北京的老百姓都知道。娘偷

    人,儿嫖娼,这样的皇家还有什么脸面,他的江山还能坐得久长吗弟兄们都说,更大的内

    乱马上就要到来,天下大乱,我们就好过”

    “暂且不讲京师的事。”李臣章说,“眼下明摆着的两件事,就足可证明满人混不长

    久。一是繁昌县太爷,我们用五千两银子就买通了,这样的贪官稳坐衙门。二是九帅这样劳

    苦功高的大臣,却受人排挤,开缺回籍。世界如此不公平,这难道不是亡国的预兆”

    这后一句正说到曾国荃的心坎上,他愤愤地骂起来:“这天底下尽是他娘的坏人当道,

    好人受气”

    “正是这话”李臣章忙点头,“卑职想天下大乱后,一定是九帅和老中堂出来收拾残

    局,到那时我们猛虎山全体弟兄都听九帅和老中堂的。”

    “我们都听九帅的调遣。”瞿荣光立即接着说。

    这时,曾国荃才明白李臣章深夜请他上山的真正目的。他毕竟不是想与朝廷作对的绿林

    响马,心中隐隐担心起来。他漫声应道:“行呀,一旦有事,我一定派人来猛虎山找你们。”

    “弟兄们都仰仗九帅大人的提携”瞿荣光、李臣章一齐说。

    三人又一起喝了一阵子酒,便起身离开亭子,又到一些关卡之地看了看。瞿荣光请曾国

    荃赐教,曾国荃也随时指点一二。待到天黑时,曾国荃告辞,瞿、李苦苦相留。曾国荃说:

    “我有要事去江宁见大哥,二位情谊已领了,以后再相会。”

    见实在留不住,瞿荣光捧出百两黄金相赠,曾国荃谢绝了。于是李臣章捧出一个大布包

    来,说:“九帅不收黄金也罢,这包土产,请你老一定收下。”

    “什么土产”

    “布包里有两张虎皮,连头到尾没有损坏一点,是这几年打得的两只老虎身上剥下的。

    原是留着我和瞿大哥用,现送给九帅一张,另一张请转送给老中堂。还有一张灰狐皮送给大

    少爷,做一件坎肩。”

    曾国荃打开布包,只见烛光下两张金毛虎皮闪闪发光,心里十分喜爱,笑着说:“谢谢

    你们的重礼,我和老中堂收下了”

    双义堂大坪中停着两乘轿子,前前后后簇拥着百多个手执火把的大汉,跟昨天夜晚一个

    样。曾纪瑞见此情景,又胆怯起来,忙钻进后面的轿子。曾国荃走到轿边,对瞿荣光说:

    “只留四个弟兄举火把照明,另请李老二陪同,其余的人全部不要下山。”

    “这怎么行,太冷清了。”瞿荣光不同意。

    “瞿大哥,你是要把我上猛虎山的事,让繁昌县官场都知道吗”曾国荃沉下脸来。

    “不是这个意思,九帅”瞿荣光急着分辩。

    “既然如此,那么请李老二带路,我们下山吧。”曾国荃说着,掀帘进了轿子。

    李臣章和四个小喽罗把曾国荃父子送到江边,天尚未亮。

    正要抱拳告别时,李臣章突然对他的老上司说:“九帅,我告诉你老一件意外事。”

    “什么事”看着前吉字营哨长那副神秘的样子,曾国荃兴趣顿生。

    “九帅,你老绝对想不到,康福没有死,他还活在世上。”

    “你说什么”曾国荃惊讶起来,“康福没有死你听谁说的”

    “前不久,他还和你老一样,在我们猛虎山做了几天客。”

    李臣章十分得意,一不小心就露出了曾国荃夜上猛虎山的事,令这个九帅大不快,好在

    船上的人都睡着了,听不见。

    他沉下脸来训道:“你这个龟孙子,九爷到你府上的事,以后若再对人提起,当心你的

    舌头”

    李臣章下意识地伸伸舌头,忙说:“一时忘记了,回去后就用线把这个鸟嘴巴锁起

    来。”说着又做了个鬼脸。

    “不要油腔滑调了,康福现在哪里,你知道吗”

    “他就住在东梁山脚下。”

    “东梁山就在江边,我去找他。”说完转身上了跳板。

    曾国荃与康福的关系,虽不能与曾国藩与康福的关系相比,但也是很密切的。他感激康

    福几次救大哥的性命,也看重康福的才干,在打金陵的关键时刻,他甚得力于康福的帮助,

    何况他知大哥对康福之死惋惜不已,现在得知康福没有死,且就住在长江边,他怎能不去寻

    找

    “康福现已改名叫康伏,就住在玉溪桥,好找”当曾国荃踏上甲板时,李臣章又大声

    作了补充。

    曾国藩第三部黑雨

    七康福隐居东梁山

    康福的确没有死,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近乎传奇般的故事,还得从他中弹倒下时说起。

    原来,李臣典的枪法并不好,又加之心怀鬼胎,开枪的瞬间手抖了一下,从胸部移到了

    肩膀,康福的右肩胛骨被打断,血浸透了他的上衣。就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李臣典指挥湘

    军如虎似狼般地冲向金龙殿。在他们的眼里,金龙殿里堆满了黄金白银、珍珠玛瑙,甚至宫

    殿中的一切皆是金玉所制,包括日常的用具,还有那些镂花窗棂和刻龙楹柱他们的心中

    涌出一股疯狂的亢奋,毫无任何顾忌地将所有拿得动的、值钱的东西劫为己有。殿外的烈火

    仍在冲天燃烧,殿里则混乱得昏天黑地:无价之玉被魔掌打碎,艺术珍品遭铁蹄践踏,为了

    争夺一颗珍珠、一个元宝,刚才还是弟兄,此刻却刀刃相见,砍断的手臂、戳死的尸体遍地

    皆是,狼藉相枕。这些年来,以战功震慑天下的湘军,在这里演出了它组建以来最丑恶的一

    幕,同时也将他们的可耻追求暴露无遗看看抢得差不多了,李臣典命令每人向殿堂里扔一

    个火把,他要把这座已打劫一空的金龙殿干脆烧掉,不给他们的罪恶留下痕迹。

    从金龙殿里涌出的巨大热浪把康福烤醒了,但他爬不起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座壮

    丽非凡的宫殿毁于烈火之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兄抢夺战利品的丑态,脑子里又浮起李

    臣典手拿短枪脸露狞笑的凶相,他的心如刀绞剑剁般的痛苦。正在这时,一个扛了只鎏金马

    桶的湘勇,喜气洋洋地从他的面前走来,一只脚恰好踩在他的伤口上,一阵锥心的剧痛又使

    他晕死过去。

    康福再次醒来的时候已近凌晨。中旬的月亮大而明亮,月亮下的人间世界,却是一片惨

    不忍睹的场景:金龙殿的大火仍未熄灭,远远近近到处是尸体、刀矛,被大火烧焦的尸骨发

    出令人窒息的臭气,喧闹声已经过去,活着的人都困乏得睡觉了,人世死一般的寂静。康福

    觉得伤口的血已经凝固,痛楚减轻了些,他试图挣扎着起来,刚一动,右腿便出现一阵剧

    痛。原来,就在他昏迷倒地的时候,后面的湘勇不但无人扶起他,反而有好几个人踩着他的

    身躯冲向金龙殿,右腿便是这时被人踩断的。康福气得用手捶打大地。捶打一阵后,他平静

    下来,心想:等天亮后再说吧他艰难地转动着身子,将俯卧换成侧躺,觉得舒服点。他的

    脸朝着月亮,微微地闭着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有一只手触着他的鼻孔。他睁开眼睛,发现身旁蹲着一个人。那人问:

    “大哥,你是不是姓康”

    “我是姓康。”康福很高兴,他猜想这一定是一位湘军弟兄。

    “你叫康福吗”

    “对,我就是康福兄弟,你是哪位”康福想:这下好了

    “你伤在哪里”

    康福指了指左肩膀,又指了指右腿。

    “我背你。”

    那汉子背起康福,走到旱西门时,正好遇见一匹嚼草料的骠壮战马,旁边一个军官模样

    的人仰天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汉子暗喜,解开缰绳,先把康福扶上马背,然后自己再跳上去,使劲在马屁股后面一

    拍,战马奋起四蹄,向前飞奔,一眨眼便穿过旱西门。那人策马向西,沿着长江边的古道,

    扬起一路红尘。

    “兄弟,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康福在前面惊问。

    “大哥,你放心,我不会害你,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就停下来。”那人在后面回答。

    眼看离江宁城越来越远,康福并不留恋。就在第一次苏醒时,眼前的一切重重地压抑着

    他的胸膛,脑子里响起了那夜弟弟的叮嘱:“哥哥,打完仗后你就解甲归田吧”他断然作

    出了决定:一旦伤好后便立即离开湘军。藏家小说网现在正好借这位兄弟的力量去达到目的。

    这真是一匹难得的骏马,它驮着两条汉子,并不感到沉重。将到黄昏时,眼前出现一座

    层峦叠峰的大山。康福认出,这是安徽当涂县内的东梁山。他对那汉子说:“兄弟,我们不

    走了,就在这里停下来吧,我曾经在此地住过一段时期,山里有许多好草药,我要在这里养

    伤。”

    “行。”

    那汉子跳下马,牵着缰绳,向山中慢慢走去。山风吹来,被热汗浸了整整一天的他们感

    到通体舒服。一路访查,最后看中了一户封姓人家。封老汉今年七十二岁,老伴六十五岁,

    无儿无女。老头一世行医,慈面佛心,悲天悯人。一圈竹篱笆围住五间茅草房,后园一半种

    蔬菜,一半种草药。那汉子对老汉说,他们是表兄弟俩,外出做生意,不幸遇着歹人,打伤

    了表兄的肩骨和腿,请求老大爷收留住下来,并帮表兄治骨养伤。说完又从黄包袱里拿出一

    绽五十两银子的大元宝来。

    封老汉没有收银子,却满口答应他们的要求。当夜,老俩口治蔬具酒,像对老友一样的

    款待他们。吃完饭后,用草药给康福洗净伤口,又给他的左肩和右腿敷上两个厚厚的药包。

    康福躺在床上,伤痛似觉消失殆尽。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是哪营那哨的为什么要带我离开江宁”康福问那汉子。这

    一天来,他一直想问,只是一则坐在马背上奔跑,谈话不便,二来自己气力不济,不能多说

    话。现在,他不能不问了。

    “康大哥,我是什么人,你是绝对想不到的。”那汉子坐在他的床边,笑笑地说,“我

    不是你的湘军弟兄,我是你的对手,一名太平军军官。”

    “这是真的”康福大惊,若不是腿已断,他会从床上一跃而起。

    “是真的。”那人早有所备,对康福的惊讶一点不介意,“康大哥,你听我慢慢讲。”

    原来,救出康福的这个汉子,正是当年在宁乡小饭铺看曾国藩写字的那群太平军中的一

    个,后来奉韦卒长之命送狗肉给曾国藩、荆七吃,又拿纸笔来要曾国藩誊抄告示的那个细脚

    仔。他当时只有十五六岁,是太平军中数千名童子军的一名。康福因去看望表姐,错过了与

    他见面的机会,但他的弟弟康禄投靠太平军时,恰恰投的便是韦卒长的部队,编在细脚仔一

    个伍里。细脚仔从懂事起就不知他的父母是谁,他是在乞丐堆里长大的。太平军埋锅做饭,

    他到大铁锅前讨锅巴吃。韦卒长见了可怜,收他当了名童子军,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答不

    出。大家见他两只脚长得比别人的手臂还细,都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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