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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全集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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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编者 金宏达 于青(1957年)(第6/4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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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满面惊讶地出来了,反问那学生究竟有什么事要见安白登先生。那学生看这情形,知道安白登的确是不在家,便随意扯了个谎,搪塞了过去,一溜烟奔回宿舍来报信。这里全体学生便护送着愫细,浩浩荡荡向安宅走来;仆欧见了愫细,好生奇怪,却又摸不着头脑,愫细也不睬他,自去换上了一件黑纱便服,又用一条黑色“累丝”网巾,束上她的黄头发。学生们陪着她爬山越岭,抄近路来到校长宅里。

    愫细回过身来向他们做了一个手势,仿佛预备要求他们等在外面,让她独自进去。学生们到了那里,本来就有点胆寒,不等她开口,早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这一等就等了几个时辰。愫细再出来的时候,太阳黄黄地照在门前的藤萝架上,架上爬着许多浓蓝色的牵牛花,紫色的也有。学生们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她,急于要听她叙说校长的反应。愫细微微张着嘴,把一只手指缓缓摸着嘴角,沉默了一会。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很平淡,她说:“巴克先生很同情我,很同情我,但是他劝我回到罗杰那儿去。”她采了一朵深蓝色的牵牛花,向花心吹了一口气。她记起昨天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在汽车里,他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她向他的眼睛里吹了一口气,使他闭上了眼。罗杰安白登的眼睛是蓝的虽然很少人注意到这件事实,其实并不很蓝,但是愫细每逢感情冲动时,往往能够幻想它们是这朵牵牛花的颜色。她又吹吹那朵花,笑了一笑,把它放在手心里,两只手拍了一下,把花压扁了。

    有一个学生咳了一声道:“安白登平时对巴克拍马屁,显然是拍到家了”又有一个说道:“巴克怕闹出去于学校的名誉不好听。”愫细掷去了那朵扁的牵牛花。学校的名誉那么个破学堂毁了它又怎样罗杰他把她所有的理想都给毁了。她问道:“你们的教务主任是毛立士”学生们答道:

    “是的。”愫细道:“我记得他是个和善的老头子,顶爱跟女孩子们说笑话。走,我们去见他去。”学生们道:“现在不很早了,毛立士大约已经到学校里去了,我们可以直接到他的办公室里去。”

    这一次,学生们毫无顾忌地拥在两扇半截的活络的百叶门外面,与闻他们的谈话,连教务主任的书记在内。听到后来,校役,花匠,医科工科文科的办公人员,全来凑热闹。愫细和毛立士都把喉咙放得低低的,因此只听见毛立士一句句地问,愫细一句半句地答,回答的内容却听不清楚。问到后来,愫细不回答了,只是哽咽着。

    毛立士打了个电话给蜜秋儿太太,叫她立刻来接愫细。不多一刻,蜜秋儿太太和靡丽笙两个慌慌张张,衣冠不整地坐了出差汽车赶来了。毛立士把一只手臂兜住愫细的肩膀,把她珍重地送了出来,扶上了车。学生们见了毛立士,连忙三三五五散了开去。自去谈论这回事。他们目前注意的焦点,便是安白登的下落,有的说他一定是没脸见人,躲了起来;有的说他是到湾仔去找能够使他满足的女人去了;有的说他隐伏在下意识内的神经病发作了;因为神经病患者的初期病症之一,往往是色情狂。

    罗杰安白登自己痛苦固然痛苦,却没有想象到有这么许多人关心他。头一天晚上,他悄悄地回到他的卧室里,坐在床上看墙上挂着的愫细的照片。照片在暗影里,看不清。他伸手把那盏旧式的活动挂灯拉得低低的,把光对准了照片的镜架,灯是旧的,可是那嵌白暗龙仿古的瓷灯罩子,是愫细新近给他挑选的。强烈的光在照片的玻璃上,愫细的脸像浮在水面上的一朵白荷花。他突然发现他自己像一个孩子似地跪在矮橱上,怎样会爬上去的,他一点也不记得。双手捧着照相框子,吻着愫细的脸。隔在他们中间的只有冰凉的玻璃。

    不,不是玻璃,是他的火烫的嘴唇隔开了他们。愫细和他是相爱的,但是他的过度的热情把他们隔绝了。那么,是他不对不,不,还有一层他再度躺到床上去的时候,像轰雷掣电一般,他悟到了这一点:原来靡丽笙的丈夫是一个顶普通的人和他一模一样的一个普通的人他仰面睡着,把两只手垫在头颈底下,那盏电灯离他不到一尺远,七十五支光,正照在他的脸上,他觉也不觉得。

    天亮了,灯光渐渐地淡了下去。他一骨碌坐起身来。他得离开这里,快快的。他不愿意看见仆欧们;当然他用不着解释给他们听为什么他的新太太失踪了,但是他不愿意看见他们。他匆匆地跑到汽车间里,在黎明中把车子开了出来。愫细黑夜里在山上乱跑,不会出了什么事吧至少他应当打电话到蜜秋儿宅里去问她回了家没有如果没有,他应当四面八方到亲友处去探访消息,报告巡捕房,报告水上侦缉队,报告轮船公司他迎着风笑了。应当在新婚的第一个早晨,她应当使他这么痛苦么

    一个觉得比死还要难受的人,对于随便谁都不负任何的责任。他一口气把车子开了十多里路,来到海岸上,他和几个独身的朋友们共同组织的小俱乐部里。今天不是周末,朋友们都工作着,因此那简单的绿漆小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海滩上,在太阳,沙,与海水的蒸热之中,过了一个上午,又是一个下午。整个的世界像一个蛀空了的牙齿,麻木木的,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风来的时候,隐隐的有一些酸痛。

    等到他自己相信他已经恢复了控制力的时候,他重新驾了车回来,仆欧们见了他,并不敢问起什么。他打电话给蜜秋儿太太。蜜秋儿太太道:“哪你是罗杰”罗杰道:

    “愫细在您那儿么”蜜秋儿太太顿了一顿道:“在这儿。”罗杰道:“我马上就来”蜜秋儿太太又顿了一顿道:“好,你来”

    罗杰把听筒拿在手里且不挂。听见那边也是静静地把听筒拿在手里,仿佛是发了一回子怔,方才橐的一声挂断了。

    罗杰坐车往高街去,一路想着,他对于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了,怕羞是女孩子的常态,愫细生长在特殊的环境下,也许比别人更为糊涂一些;他们的同居生活并不是没有成功的希望。目前的香港是昨天的不愉快的回忆的背景,但是他们可以一同到日本或是夏威夷度蜜月去,在那辽远的美丽的地方,他可以试着给她一些爱的教育。爱的教育那一类的肉麻的名词永远引起他的反感。在那一刹那,他几乎愿望他所娶的是一个较近人情的富有经验的坏女人,一个不需要“爱的教育”的女人。

    他到了高街,蜜秋儿太太自己来开了门,笑道:“这个时候才来,罗杰把我们急坏了。你们两个人都是小孩子脾气,闹的简直不象话”罗杰问道:“愫细在哪儿”蜜秋儿太太道:

    “在后楼的阳台上。”她在前面引路上楼。罗杰觉得她虽然勉强做出轻快的开玩笑的态度,脸上却红一阵白一阵,神色不定。她似乎有一些怕他,又仿佛有点儿不乐意,怪他不道歉。

    罗杰把嘴唇抿紧了;凭什么他要道歉他做错了什么事到了楼梯口,蜜秋儿太太站住了脚,把一只手按住罗杰的手臂,迟疑地道:“罗杰”罗杰道:“我知道”他单独地向后楼走去。蜜秋儿太太手扶着楼梯笑道:“愿你运气好”罗杰才走了几步路,猛然停住了。昨天中午,在行婚礼之前,像诅咒似的,她也曾经为他们祝福他皱着眉,把眼睛很快地闭了一下,又睁开了。他没有回过头来,草草地说了一声:

    “谢谢你”就进了房。

    那是凯丝玲的卧室,暗沉沉地没点灯,空气里飘着爽身粉的气味。玻璃门开着,愫细大约是刚洗过澡,披着白绸的晨衣,背对着他坐在小阳台的铁栏杆上。阳台底下的街道,地势倾斜,拖泥带草猛跌下十来丈去,因此一眼望出去,空无所有,只看见黄昏的海,九龙对岸,一串串碧绿的汽油灯,一闪一闪地霎着眼睛。罗杰站在玻璃门口,低低地叫了一声“愫细”愫细一动也不动,可是她管不住她的白绸衫被风卷着豁喇喇拍着栏杆,罗杰也管不住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走到愫细背后,想把手搁在她肩膀上,可是两手在空中虚虚地比画了一下,又垂了下来。他说:“愫细,请你原宥我”

    他违反了他的本心说出这句话,因为他现在原宥了她的天真。

    愫细扭过身来,捉住了他的手,放在她的腮边,哭道:

    “我原宥你我原宥你呵,罗杰,你为什么不早一些给我一个机会说这句话我恨了你一整天”罗杰道:“亲爱的”她把身子旋过来就着他,很有滑下栏杆去的危险。他待要凑近一些让她靠住他,又仿佛更危险。他踌躇了一会,从栏杆底下钻了过去,面朝里坐在第二格栏杆上。两个人跟孩子似的面对面坐着。罗杰道:“我们明天就度蜜月去。”愫细诧异道:“你不是说要等下一个月,大考结束之后么”罗杰道:

    “不,明天日本,夏威夷,马尼拉,随你拣。”愫细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昨天,罗杰对她的态度是不对的,但是,经过了这一些波折,他现在知道忏悔了。这是她给他的“爱的教育”的第一步。日本,夏威夷在异邦的神秘的月色下,她可以完成她的“爱的教育”。她说:“你想他们肯放你走么”罗杰笑道:“他们管得了我么无论如何,我在这里做了十五年的事,这一点总可以通融。”愫细道:“我们可以去多久六个礼拜两个月”罗杰道:“整个的暑假。”愫细又把他的手紧了一紧。天暗了,风也紧了。罗杰坐的地位比较低,愫细的衣角,给风吹着,直窜到他的脸上去。她笑着用两只手去护住他的脸颊;她的拇指又徐徐地顺着他的盾毛抹过去,顺着他的眼皮抹过去。这一次,她没说什么,但是他不由得记起了她的温馨的言语。他说:“我们该回去了吧”

    她点点头。他们挽着手臂,穿过凯丝玲的房间,走了出来。

    蜜秋儿太太依旧立在她原来的地方,在楼上的楼梯口。楼下的楼梯口,立着靡丽笙,赤褐色的头发乱蓬蓬披着,脸色雪白,眼眶底下有些肿,头抬着,尖下巴极力向前伸出,似乎和楼上的蜜秋儿太太有过一番激烈的争辩。罗杰道:“晚安,靡丽笙”靡丽笙不答。她直直地垂着两只手臂,手指揸开了又团紧了。蜜秋儿太太蹬蹬蹬三步并做两步赶在他们前面奔下楼去,抱住了靡丽笙,直把她向墙上推,仿佛怕她有什么举动似的。罗杰看见这个情形,不禁变色。愫细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细声说道:“夏威夷”是的,明天他们要到夏威夷去了,远远地离开了靡丽笙,蜜秋儿太太,仆欧知道他们的事的人多虽不多,已经够使人难堪的。当然,等他们旅行回来之后,依旧要见到这些人,但是那时候,他们有了真正的密切的结合,一切的猜疑都泯灭了,他们谁也不怕了。

    罗杰向愫细微微一笑,两个人依旧挽着手走下楼去。走过靡丽笙前面,虽然是初夏的晚上,温度突然下降,罗杰可以觉得靡丽笙呼吸间一阵阵的白气,喷在他的颈项上。他回过头去向蜜秋儿太太说道:“再会,妈”愫细也说:“妈,明天见”蜜秋儿太太道:“明天见,亲爱的”靡丽笙轻轻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她是笑还是呻吟。她说:“妈,到底愫细比我勇敢。我后来没跟佛兰克在电话上说过一句话。”她提到她丈夫佛兰克的名字的时候,薄薄的嘴唇向上一掀,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齿来,在灯光下,白得发蓝,小蓝牙齿罗杰打了个寒噤。蜜秋儿太太道:“来,靡丽笙,我们到阳台上乘凉去。”

    罗杰和愫细出门上了车,在车上很少说话,说的都是关于明天买船票的种种手续。愫细打算一到家就去整理行装;到了家,罗杰吩咐仆欧们预备晚饭。仆欧们似乎依旧有些皇皇然,失魂落魄似的。卧室也没有给他们收拾过;那盏灯还是扯得低低的,离床不到一尺远。罗杰抬头望了一望愫细的照片,又低头望了一望愫细,简直不能相信她真的在这间屋子里。他把手扶着灯罩子,对准了光,直向她脸上照过来。愫细睁不开眼睛,一面笑一面锐叫道:“喂,喂你这是做什么”

    她把两只手掩住了眼睛,头向后仰着,笑的时候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齿,白得发蓝。

    小蓝牙齿但是多么美灯影里飘着她的松松的淡金色的头发。长着这样轻柔的头发的人,脑子里总该充满着轻柔的梦罢梦里总该有他罢

    他丢开了那盏灯,灯低低地摇晃着,满屋子里摇晃着他们的庞大的黑影。他想吻她,她说:“现在你先吻我的腮,待会儿,我们说晚安的时候,也许我让你吻我的嘴。”后来,他预备将灯推上去,归还原处,她说:“不,让它去,我喜欢这些影子。”罗杰笑道:“影子使我有些发慌;我们顶小的动作全给他们放大了十几倍,在屋顶上表演出来。”愫细道:“依我说,放得还不够大。呵,罗杰,我要人人都知道,我多么爱你。我要人人都知道你是多么可爱的一个人”罗杰又想吻她。仆欧敲门进来报道:“巴克先生来了。”愫细噘着嘴道:

    “你瞧,你还没有去向校长请假,他倒先来拦阻你了”罗杰笑道:“哪有这样的话

    他来得正好,省得我明天去找他。“便匆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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