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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全集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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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多少恨(第4/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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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过书,不认识字不过看小孩子我倒也看过许多了,养也养过几个”家茵也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太欠斟酌,勉强笑了一笑道:“当然我知道你是为她好,不过反而害了她了”姚妈道:“我想害她干吗我又不想嫁给老爷做姨太太”家茵失色道:“姚妈你怎么了我又不是说你想害她”姚妈把碗筷往托盘里重重的一搁,端了就走,一路嘟囔着:“小蛮倒这么大了,怎么活到现在啦

    我知道,我们老爷就是昏了心。“家茵到这时候方才回味过来,不禁两泪交流。

    姚妈将饭盘子送入厨下,指指楼上对厨子说道:“没看见这样不要脸的人良心也黑,连这么一个孩子,因为是我们太太养的,都看不得将来要是自己养了,还了得吗”厨子诧异道:“嗳,你怎么了”姚妈只管烘烘地数落下去道:“现在时世也不对了,从前的姨奶奶也得给祖宗磕了头才能算;现在,是她自个儿老子说的,就住到人家来了,还要掐着孩子管”厨子徐徐地在围裙上擦着手,笑道:“今天怎么啦你平常不是巴结得挺好吗今天怎么得罪了你啦”姚妈也不理他,自道:“可怜这孩子,再不吃要饿死了不病死也饿死了

    这些天了,一粒米也没吃到肚里。可怜我们太太在那儿还不知道呢她没良心我能没良心,我明儿就去告诉太太去

    太太待我不错呀“说着,倒伤感起来,掀起衣角擦了擦眼睛,回身便走。厨子拉了她一把,道:”我劝你省省罢“姚妈道:

    “呸像你这种人没良心的太太从前也没错待你眼看着孩子活活地要给她饿死了我这就去归折东西去。”

    不久,她拾着个大包袱穿过厨房,厨子道:“啊你真走啦”姚妈正眼也不看他,道:“还是假的”厨子赶上去拦着她道:“嗳,你走,不跟老爷说待会儿老爷问起你来,我们怎么说”姚妈回过头来大声道:“老爷老爷都给狐狸迷昏了你就说好了:说小蛮病了,我下乡去告诉太太去了”

    小蛮的卧房里,晚上点着个淡青的西瓜形的灯,瓜底下垂下一丛绿穗子,家茵坐在那小白椅上拆绒线,宗豫走进来便道:“咦你的围巾,为什么拆了”家茵道:“我想拆了给她打副手套。”宗豫抱歉地笑道:“嗳呀,真是我要是记得我就去给她买来了”家茵笑道:“这颜色的绒线很难买,我到好几个店里都问过了,配不到。”小蛮醒了,转过身来道:

    “爸爸,等先生给我把手套打好了,我马上戴着上街去,上公园去。”宗豫笑道:“这么着急啊”小蛮道:“我闷死了先生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家茵笑道:“先生肚子里那点故事都讲完了,没有了。我家里倒有一本童话书,过去我拿来给你看,好不好”小蛮闷恹恹的又睡着了。

    家茵恐怕说话吵醒她,坐到远一点的椅子上去,将绒线绕在椅背上。宗豫跟过来笑道:“我能不能帮忙”家茵道:

    “好,那么您坐在这儿,把手伸着。”他让她把绒线绷在他两只手上,又回过头去望了望小蛮,轻声道:“手套慢慢地打,不然打好了她又闹着要出去。”家茵点头道:“我知道。小孩就是这样”宗豫听她口吻老气横秋的,不觉笑了起来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你比她大不了多少。倒好像一个是我的大女儿,一个是我的小女儿。”家茵瞅了他一眼,低下头去笑道:“哦你倒占人家的便宜”宗豫笑道:“其实真要算起年纪来,我要有这么大的一个女儿大概也可能。”家茵道:

    “不,哪里”宗豫道:“你还不到二十罢”家茵道:“我二十五了。”宗豫道:“我三十五。”家茵道:“也不过比我大十岁”

    正因为她是花容月貌的坐在他对面,倒反而使他有一点感慨起来,道:“可是我近来的心情很有点衰老了。”家茵道:“为什么呢在外国,像这样的年纪还正是青年呢。”宗豫道:

    “大概因为我们到底还是中国人罢”

    一个新雇的老妈子来回说有客来了,递上名片。宗豫下楼去会客。小蛮躺在床上玩弄着他丢下的一副皮手套,给自己戴上试试,大得像熊掌。她笑了起来道:“先生你看你看”

    家茵硬给她脱下了,把手塞到被窝里去,道:“别又冻着了

    刚好了一点儿。“她把宗豫的手套拿着看看,边上都裂开了。

    她微笑着,便从皮包里取出一张别着针线的小纸,给他缝两针。小蛮忽然大叫起来道:“先生,你怎么给爸爸补手套,倒不给我打手套几时给我打好呀”家茵急急把线咬断了,把针线收了起来,道:“你别嚷嚷。待会儿爸爸来了你也别跟他说,啊。你要是告诉他,我不跟你好了,我回家去了”小蛮道:“唔你别回家”家茵道:“那么你别告诉他。”

    她把那手套仍旧放在小蛮枕边。宗豫再回到楼上来先问小蛮:“先生呢”小蛮道:“先生去给我拿桔子水去了。”宗豫见小蛮在那里把那副手套戴上脱下地玩,便道:“你就快有好手套戴了,你看我的都破了”小蛮揸开五指道:“哪儿破了没破”宗豫仔细拿着她的手看了看,道:“咦我记得是破的獱”小蛮笑得格格的,他便道:“今天大概是昧耍裾饷春茫撬股系模俊毙约何孀抛欤溃骸拔也桓嫠吣悖弊谠サ溃骸拔裁床桓嫠呶夷兀俊毙溃骸拔乙歉嫠吣悖壬筒桓愫昧耍弊谠ノ12Φ溃骸昂茫敲茨憔捅鸶嫠呶伊恕彼醋攀痔祝夯旱淖约捍魃狭耍锤纯醋拧

    家茵一等小蛮热退尽了,就搬回去住了。次日宗豫便来看她,买了一盒衣料作为酬谢,说道:“我买衣料是绝对的不在行,恐怕也不合式。”“还有一个盒子。”家茵微笑道:“您真太细心了,真是谢谢”洋油炉子上有一锅东西嘟嘟煮着,宗豫向空中嗅了一嗅,道:“好香”家茵很不好意思地揭开锅盖,笑道:“是我母亲从乡下给我带来的年糕”宗豫又道:“闻着真香”家茵只得笑道:“要不要吃点儿尝尝,可是没什么好吃。”宗豫笑道:“我倒是饿了。”家茵笑着取出碗筷道:“我这儿饭碗也只有一个。”她递了给他,她自己预备用一个缺口的蓝边菜碗,宗豫见了便道:“让我用那个大碗,我吃得比你多。”家茵笑道:“吃了再添不也是一样吗”宗豫道:

    “添也可以多添一点。”

    家茵在用调羹替他舀着,楼梯上有人叫:“虞小姐,有封信是你的”家茵拿了信进来,一面拆着,便说:“大概是我上次看了报上的广告去应征,来的回信。”宗豫笑道:“可是来的太晚了”家茵读着信,道:“这是厦门的一个学校,要一个教员,要担任国英算史地公民自然修身歌唱体操十几种课程可了不得还要管庶务。”宗豫接过来一看,道:

    “供膳宿,酌给津贴六万块。这简直是笑话獱也太惨了这样的事情难道真还有人献鲆悦矗俊绷饺诵a税胩欤涯旮馓莱粤恕

    宗豫想起来问:“哦,你说你有一本儿童故事,小蛮可以看得懂的。”家茵道:“对了,让我找出来给你带了去。”宗豫道:“我们中国真是,不大有什么书可以给小孩看的。”家茵道:“嗳。”她在书架上寻来寻去寻不到,忽道:“哦,垫在这底下呢这地板有一条塌下去了,所以我拿本书垫着”她蹲下身去把那本书一抽,不想那小藤书架往前一侧,一瓶香水滚下来,泼了她一身,跌在地下打碎了。宗豫笑道:“嗳呀,怎么了”他赶过来,掏出手绢子帮她把衣服上擦了擦。家茵红着脸扶着书架子,道:“真要命,我这么粗心”她换了本书把书架垫平了,连忙取过扫帚,把玻璃屑扫到门背后去。宗豫凑到手帕上闻了一闻,不由得笑道:“好香我这手绢子再也不去洗它了。留着做个纪念。”家茵也不做声,只管低着头,把地扫了,把地下的破瓶子与那本书拾了起来。宗豫接过书去,上面溅了些水渍子,他拿起桌上那封信便要用它揩拭,却被家茵夺过信笺,道:“嗳,不,我要留着。”宗豫怔了一怔,道:“怎么你想到厦门去做那个事情么”家茵其实就在这几分钟内方才有了一个新的决心,她只笑了一笑。宗豫便也沉默了下来。打碎的那瓶香水,虽然已经落花流水杳然去了,香气倒更浓了。宗豫把那破瓶子拿起来看了看,将它倚在窗台上站住了,顺手便从花瓶里抽出一枝洋水仙来插在里面。家茵靠在床栏杆上远远地望着他,两手反扣在后面,眼睛里带着凄迷的微笑。

    宗豫又把箱子盖上的一张报纸心不在焉地拿在手中翻阅,道:“国泰这张电影好像很好,一块儿去看好么”家茵不禁噗嗤一笑,道:“这是旧报纸。”宗豫“哦”了一声,自己也笑了起来,又道:“现在国泰不知在做什么去看五点的一场好么

    萧袤童话第三辑:谁偷了我的睡眠小说5200”家茵顿了顿,道:“今天我还有点儿事,我不去了。”宗豫见她那样子是存心冷淡他,当下也就告辞走了。

    她撕去一块手帕露出玻璃窗来,立在窗前看他上车子走了,还一直站在那里,呼吸的气喷在玻璃窗上,成为障眼的纱,也有一块小手帕大了。她用手在玻璃上一阵抹,正看见她父亲从弄堂里走进来。

    虞老先生一进房,先亲亲热热叫了声:“家茵”家茵早就气塞胸膛,哭了起来道:“爸爸,你真把我害苦了跑到他们家去胡说一气”他拍着她,安慰道:“嗳哟,我是你的爸爸,你有什么话全跟我说好了我现在完全明白了,你怕我干什么呢夏先生人多好”家茵气极了,反倒收了泪,道:

    “你是什么意思”虞老先生坐下来,把椅子拖到她紧跟前,道:

    “孩子,我跟你说”他摸了摸口袋里,只摸出一只空烟匣,因道:“嗳,你叫他们底下给我买包香烟去。”家茵道:“人家的佣人我们怎么能支使啊”虞老先生道:“那有什么要紧”

    家茵道:“住在人家家里,处处总得将就点。”虞老先生道:

    “不是我说你,有那么好的地方怎么不搬去呢偏要住这么个穷地方,多受憋啊”家茵诧道:“搬哪儿去呀”虞老先生道:

    “夏先生那儿呀他们那屋子多讲究啊”家茵道:“你这是什么话呢”虞老先生笑道:“嗳呀,对外人瞒末,对自己人何必还要”家茵顿足道:“爸爸你怎么能这么说”虞老先生柔声道:“好,我不说,我不说我们小姐发脾气了不过无论怎么样,你托这个夏先生给我找个事,那总行”

    正说到这里,房东太太把家茵叫了去听电话。家茵拿起听筒道:“喂哦,是夏先生吗啊现在你在国泰电影院等我可是我喂喂怎么没有声音了”她有点茫然,半晌,方才挂上电话。又愣了一会,回到房里来,便急急地拿大衣和皮包,向她父亲说:“我现在要出去一趟有点事情,你回去平心静气想一想。你要想叫我托那夏先生找事,那是绝对不行的。你这两天搅得我心里乱死了”

    虞老先生神色沮丧,道:“噢,那么我在这儿再坐会儿。”家茵只得说:“好罢,好罢。”

    她走了,虞老先生背着手徘徊着,东张西望,然后把抽屉全抽开来看过了,发现一盒衣料,忽然心生一计。他携着盒子,一溜烟下楼,幸喜无人看见。他从后门出去了又进来,来到房东太太的房间里,推门进去,笑道:“孙太太,我买了点儿东西送你。我来来去去,一直麻烦你不成敬意”房东太太很觉意外,笑得口张眼闭,道:“嗳哟,虞老先生,您太客气了,干吗破费呀”虞老先生道:“嗳,小意思,小意思”他把肩膀一端:仿着日本人从牙缝里“咝”吸了口气,攒眉笑道:“我有点小事我想托你,不知肯不肯”孙太太道:“只要我办得到,我还有什么不肯的么”虞老先生道:

    “因为啊,不瞒你孙太太说,我女儿在你这儿住了这些时,本来你什么都知道的;我知道你是好人,也不会说闲话的。不过你想,弄了这么个夏先生常跑来,外人要说闲话了女孩子总是傻的,这男人你是什么意思我做父亲的不到上海来就罢,既然来了,我就得问问他是个什么道理”孙太太点头,道:“那当然,那当然”虞老先生道:“我也不跟他闹,就跟他说说清楚。他要是真有这个心,那么就趁我在,就把事情办了”孙太太点头不迭,道:“那也是正经”虞老先生道:

    “我想请你看见他来了就通知我一声。他什么时候着来,我女儿总不肯告诉我。”孙太太道:“那我一定通知你”

    家茵赶到戏院里,宗豫已经等了她半天,靠在墙上,穿着深色的大衣,虽在人丛里,脸色却有一点凄寂,很像灯下月下的树影倚在墙上。看见她,微笑着迎上前来,家茵道:

    “怎么你只说一个地点时间就把电话挂断了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不能够来。不来,又怕你老在这儿等着我。”宗豫笑道:

    “我就是怕你说你不能够来呀”家茵笑道:“你这人真是”

    他引路上楼梯,道:“我们也不必进去了,已经演了半天了。”家茵道:“那么你为什么要约在戏院里呢”宗豫道:

    “因为我们第一次碰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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