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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全集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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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春(第20/4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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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亲躺在床上,只管眼睁睁地看着他吃,仿佛感到一种单纯的满足,唇上也泛起一丝微笑。世钧在父亲的病榻旁吃着那油腻腻的炒面,心里却有一种异样的凄梗的感觉。

    午饭也是姨太太吩咐另开一桌,给沈太太和二少爷在老爷房里吃的。世钧在那间房里整整坐了一天,沈太太想叫他早点回家去休息休息,啸桐却说:“世钧今天就住在这儿吧。”

    姨太太听见这话,心里十分不愿意,因笑道:“嗳哟,我们连一张好好的床都没有,不知道二少爷可睡得惯呢”啸桐指了指姨太太睡的那张小铁床,姨太太道:“就睡在这屋里呀你晚上要茶要水的,还不把二少爷累坏了他也做不惯这些事情。”啸桐不语。姨太太向他脸上望了望,只得笑道:“这样子吧,有什么事,二少爷你叫人好了,我也睡得警醒点儿。”

    姨太太督率着女佣把她床上的被褥搬走了。她和两个孩子一床睡,给世钧另外换上被褥,说道:“二少爷只好在这张小床上委屈点吧,不过这被窝倒都是新钉的,还干净。”

    灯光照着苹果绿的四壁,世钧睡在这间伉俪的情味非常足的房间里,觉得很奇怪,他怎么会到这里来了。姨太太一夜工夫跑进来无数遍,嘘寒问暖,伺候啸桐喝茶,吃药,便溺。世钧倒觉得很不过意,都是因为他在这里过夜,害她多赔掉许多脚步。他睁开眼来看看,她便笑道:“二少爷你别动,让我来,我做惯的。”她睡眼惺忪,发髻睡得毛毛的,旗袍上扣也没扣好,露出里面的红丝格子纺短衫。世钧简直不敢朝她看,因为他忽然想起凤仪亭的故事。她也许想制造一个机会,好诬赖他调戏她。他从小养成了这样一种观念,始终觉得这姨太太是一个诡计多端的恶人。后来再一想,她大概是因为不放心屋角那只铁箱,怕他们父子间有什么私相授受的事,所以一趟趟地跑来察看。

    沈太太那天回去,因为觉得世钧胃口不大好,以为他吃不惯小公馆的菜,第二天她来,便把自己家里制的素鹅和莴笋圆子带了些来。这莴笋圆子做得非常精致,把莴笋腌好了,长长的一段,盘成一只暗绿色的饼子,上面塞一朵红红的干玫瑰花。她向世钧笑道:“昨天你在家里吃早饭,我看你连吃了好两只,想着你也许爱吃。”啸桐看见了也要吃。他吃粥,就着这种腌菜,更是合适,他吃得津津有味,说:“多少年没吃到过这东西了”姨太太听了非常生气。

    啸桐这两天精神好多了。有一次,帐房先生来了。啸桐虽然在病中,业务上有许多事他还是要过问的,有些事情也必须向他请示。因为只有他是一本清账,整套的数目字他都清清楚楚记在他脑子里。帐房先生躬身坐在床前,凑得很近,啸桐用极细微的声音一一交代给他。帐房先生走后,世钧便道:“爸爸,我觉得你不应当这样劳神,大夫知道了,一定要说话的。”啸桐叹了口气道:“实在放不下手来嘛,叫我有什么办法我这一病下来,才知道什么都是假的,用的这些人,就没一个靠得住的”

    世钧知道他是这个脾气,再劝下去,只有更惹起他的牢骚,无非说他只要今天还剩一口气在身上,就得卖一天命,不然家里这些人,叫他们吃什么呢其实他何至于苦到这步田地,好像家里全靠他做一天吃一天。他不过是犯了一般生意人的通病,钱心太重了,把全副精神寄托在上面,所以总是念念不忘。

    他小公馆里的电话是装在卧室里的,世钧替他听了两次电话。有一次有一桩事情要接洽,他便向世钧说:“你去一趟吧。”沈太太笑道:“他成吗”啸桐微笑道:“他到底是在外头混过的,连这点事情都办不了,那还行”世钧接连替他父亲跑过两次腿,他父亲当面没说什么,背后却向他母亲夸奖他:“他倒还细心。倒想得周到。”沈太太得个机会便喜孜孜地转述给世钧听。世钧对于这些事本来是个外行,他对于人情世故也不太熟悉,在上海的时候,就吃亏在这一点上,所以他在厂里的人缘并不怎样好,他也常常为了这一点而烦恼着。但是在这里,因为他是沈某人的儿子,大家都捧着他,办起事来特别觉得顺手,心里当然也很痛快。

    渐渐的,事情全都套到他头上来了。帐房先生有什么事要请老爷的示下,啸桐便得意地笑道:“你问二少爷去现在归他管了,我不管了。去问他去”

    世钧现在陡然变成一个重要的人物,姨太太的娘一看见他便说:“二少爷,这两天瘦了,辛苦了二少爷真孝顺”姨太太也道;“二少爷来了,老爷好多了,不然他一天到晚总是操心”姨太太的娘又道:“二少爷你也不要客气,要什么只管说,我们姑奶奶这一向急糊涂了,照应得也不周到”母女俩一递一声,二少爷长,二少爷短,背地里却大起恐慌。姨太太和她母亲说:“老头子就是现在马上死了,都太晚了店里事情全给别人揽去管了。怪不得人家说生意人没有良心,除了钱,就认得儿子。可不是吗跟他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就一点也不替我打算打算”她母亲道:“我说你也别生气,你跟他用点软功夫。说良心话,他一向对你还不错,他倒是很有点惧着你。那一年跑到上海去玩舞女,你跟他一闹,不是也就好了吗”

    但是这回这件事却有点棘手,姨太太想来想去,还是只有用儿女来打动他的心。当天她就把她最小的一个男孩子领到啸桐房里来,笑着:“老磨着我,说要看看爸爸。哪,爸爸在这里你不是说想爸爸的吗”那孩子不知道怎么,忽然犯起别扭劲来,站在啸桐床前,只管低着头揪着褥单。啸桐伸过手去摸摸他的脸,心里却很难过。中年以后的人常有这种寂寞之感,觉得睁开眼来,全是倚靠他的人,而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倚靠的,连一个可以商量商量的人都没有。所以他对世钧特别倚重了。

    世钧早就想回上海去了。他把这意思悄悄地对他母亲说一说,他母亲苦苦地留他再住几天,世钧也觉得父亲的病才好一点,不能给他这样一个打击。于是他就没提要走的话,只说要住家里去。住在小公馆里,实在很别扭。别的还在其次,第一就是读信和写信的环境太坏了。曼桢的来信寄到他家里,都由他母亲陆续地带到这里来,但是他始终没能够好好的给她写一封长信。

    世钧对他父亲说他要搬回家去,他父亲点点头,道:“我也想住到那边去,那边地段还清静,养病也比较适宜。”他又向姨太太望了望,道:“她这一向起早睡晚的,也累病了,我想让她好好地休息休息。”姨太太是因为晚上受凉了,得了咳嗽的毛病,而且白天黑夜像防贼似的,防着老头子把铁箱里的东西交给世钧,一个人的精神有限,也有些照顾不过来了。

    突然听见老头子说他要搬走了,她苍白着脸,一声也没言语。

    沈太太也呆住了,顿了一顿方才笑道:“你刚好一点,不怕太劳累了”啸桐道:“那没关系,待会儿叫辆汽车,我跟世钧一块儿回去。”沈太太笑道:“今天就回去”啸桐其实久有此意,先没敢说出来,怕姨太太给他闹,心里想等临时再说,说了就马上走。便笑道:“今天来得及吗要不你先回去吧,叫他们拾掇拾掇屋子,我们随后再来。”沈太太嘴里答应着,却和世钧对看了一下,两人心里都想着:“还不定走得成走不成呢。”

    沈太太走了,姨太太便冷笑了一声,发话道:“哼,说的那样好听,说叫我休息休息”才说到这里,眼圈就红了。啸桐只是闭着眼睛,露出很疲乏的样子。世钧看这样子,是免不了有一场口舌,他夹在里面,诸多不便,他立刻走了出去,到楼下去,假装叫李升去买份晚报。仆人们都在那里交头接耳,嘁嘁喳喳,很紧张似的,大约他们已知道老爷要搬走的消息了。世钧在客室里踱来踱去,远远听见女佣们在那儿喊叫着:“老爷叫李升。李升给二少爷买报去了。”不一会,李升回来了,把报纸送到客室里来,便有一个女佣跟进来说:老爷叫你呢。叫你打电话叫汽车。特别慢,他把一张晚报颠来倒去看了两三遍,才听见汽车喇叭响。李升在外面跟一个女佣说:你上去说一声。去,去,去说一声怕什么呀客室里来,垂着手报告道:“二少爷,车子来了。”

    世钧想起他还有些衣服和零星什物在他父亲房里,得要整理一下,便回到楼上来。还没走到房门口,就听见姨太太在里面高声说道:“怎么样你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全预备拿走哇那可不行你打算把我们娘儿几个丢啦不打算回来啦这几个孩子不是你养的呀”啸桐的声音也很急促,道:我还没有死呢,我人在哪儿,当然东西得搁在哪儿,就是为了便当当告诉你,没这么便当“紧跟着就听见一阵揪夺的声音,然后咕咚一声巨响,世钧着实吓了一跳,心里想着他父亲再跌上一交,第二次中风,那就无救了。他不能再置身事外了,忙走进房去,一看,还好,他父亲坐在沙发上直喘气,说:”你要气死我还是怎么“铁箱开着,股票,存折和栈单撒了一地,大约刚才他颤巍巍地去开铁箱拿东西,姨太太急了,和他拉拉扯扯地一来,他往前一栽,幸而没跌倒,却把一张椅子推倒在地下。

    姨太太也吓得脸都黄了,犹自嘴硬,道:“那么你自己想想你对得起我吗病了这些日子,我伺候得哪一点不周到,你说走就走,你太欺负人了”她一扭身坐下来,伏在椅背上呜呜哭了起来。她母亲这时候也进来了,拍着她肩膀劝道:“你别死心眼儿,老爷走了又不是不回来傻丫头”这话当然是说给老爷听的,表示她女儿对老爷是一片痴心地爱着他的,但是自从姨太太动手来抢股票和存折,啸桐也有些觉得寒心了。

    趁着房间里乱成一片,他就喊:“周妈王妈车来了没有来了怎么不说混帐快搀我下去。”世钧把他自己的东西拣要紧的拿了几样,也就跟在后面,走下楼来,一同上车。

    回到家里,沈太太再也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样早,屋子还没收拾好,只得先叫包车夫和女佣们搀老爷上楼,服侍他躺下了,沈太太自己的床让出来给他睡,自己另搭了一张行军床。吃的药也没带全,又请了医生来,重新开方子配药。又张罗着给世钧吃点心,晚餐也预备得特别丰盛。家里清静惯了,仆人们没经着过这些事情,都显得手忙脚乱。大少奶奶光只在婆婆后面跟出跟进,也忙得披头散发的,喉咙都哑了。

    这“父归”的一幕,也许是有些苍凉的意味的,但结果是在忙乱中度过。

    晚上,世钧已经上床,沈太太又到他房里来,母子两人这些天一直也没能够痛痛快快说两句话。沈太太细问他临走时候的情形,世钧就没告诉她关于父亲差点跌了一跤的事,怕她害怕。沈太太笑道:“我先憋着也没敢告诉你,你一说要搬回来住,我就心想着,这一向你爸爸对你这样好,那女人正在那儿眼睛里出火呢,你这一走开,说不定就把老头子给谋害了”世钧笑了一笑,道;“那总还不至于吧”

    啸桐住回来了,对于沈太太,这真是喜从天降,而且完全是由于儿子的力量,她这一份得意,可想而知。他回是回来了,对她始终不过如此,要说怎样破镜重圆,是不会的,但无论如何,他在病中是无法拒绝她的看护,她也就非常满足了。

    说也奇怪,家里新添了这样一个病人,马上就生气蓬勃起来。本来一直收在箱子里的许多字画,都拿出来悬挂着,大地毯也拿出来铺上了,又新做了窗帘,因为沈太太说自从老爷回来了,常常有客人来探病和访问,不能不布置得像样些。

    啸桐有两样心爱的古董摆投,丢在小公馆里没带出来,他倒很想念,派佣人去拿,姨太太跟他赌气,扣着不给。啸桐大发脾气,摔掉一只茶杯,拍着床骂道:“混帐叫你们做这点儿事都不成你就说我要拿,她敢不给”还是沈太太再三劝他:“不要为这点点事生气了,太犯不着大夫不是叫你别发急吗”这一套细瓷茶杯还是她陪嫁的东西,一直舍不得用,最近才拿出来使用,一拿出来就给小健砸了一只,这又砸了一只。沈太太笑道:“剩下的几只我要给它们算算命了”

    沈太太因为啸桐曾经称赞过她做的莴笋圆子,所以今年大做各种腌腊的东西,笋豆子、香肠、香肚、腌菜臭面筋。这时候离过年还远呢,她已经在那里计划着,今年要大过年。又拿出钱来给所有的佣人都做上新蓝布褂子。世钧从来没看见她这样高兴过。他差不多有生以来,就看见母亲是一副悒郁的面容。她无论怎样痛哭流涕,他看惯了,已经可以无动于衷了,倒反而是她现在这种快乐到极点的神气,他看着觉得很凄惨。

    姨太太那边,父亲不见得从此就不去了。以后当然还是要见面的。一见面,那边免不了又要施展她们的挑拨离间的本领,对这边就又会冷淡下来了。世钧要是在南京,又还要好些,父亲现在好像少不了他似的。他走了,父亲一定很失望。母亲一直劝他不要走,把上海的事情辞了。辞职的事情,他可从来没有考虑过。可是最近他却常常想到这问题了。要是真辞了职,那对于曼桢一定很是一个打击。她是那样重视他的前途,为了他的事业,她怎样吃苦也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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