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悲尘】41-50章 下克上、反差、凌辱(第3/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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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来了。她扶着墙,慢慢站直了。墙上全是土,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印子,潮气从砖缝里往外渗。身上那些伤口还在疼,但血已经止住了,没有新血流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全是血。干了的血把衣服硬成一块一块的,动一下就沙沙响,像穿了一身铁皮。
她慢慢走到王五身边,蹲下来,看着他。
他还睡着。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轻得她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很弱,但还有。她的手指在他鼻子底下停了好一会儿,才确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松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
她轻轻推了推他。
“王五。”她喊。
他没动。
她又推了推,用力了些。
“王五,醒醒。”
他眉头皱了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梦话,又像在喊谁的名字。然后眉头又松开了,继续睡。
楚寒衣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水壶。水壶是铁皮的,磕瘪了一块,壶盖拧得紧,她拧了两下才拧开。她往他脸上倒了一点水——不多,就几滴。
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地窖的土墙,头顶的木板的缝隙,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然后他看见她,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楚寒衣看着他,说:“天亮了。”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出来。
楚寒衣没理他那点窘迫,说:“能动吗?”
王五试着动了动。先是手指,蜷了一下,又伸开。然后是胳膊,撑着地想把自己撑起来,刚一动,眉头就皱起来,嘴里吸了口凉气——“嘶”的一声,又短又尖,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咬着牙,又试了一回。这回撑起来一点,上半身刚离开地面,就摔回去了。他躺在干草上,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楚寒衣看着他,心里头沉了沉,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口。他伤得比她想的还重。
她想了想,说:“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看看。”
王五点点头。
楚寒衣慢慢爬出地窖。她爬得很慢,手撑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挪。每挪一级,肩膀上的伤口就扯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没停。
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不是亮,是那种将亮未亮的光,灰白色的,像洗过太多次的旧布,薄薄地铺在废墟上。她站在地窖口,看着眼前的一切,愣住了。
房子没了。
王五家的院子,那三间土坯房,东厢房,正屋,灶房,全没了。只剩一堆黑乎乎的废墟,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在冒烟,一丝一丝的,在晨风里飘散,像鬼魂从地里钻出来。土墙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截断壁歪在那儿,墙根底下堆着烧裂的土坯,碎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混着晨露的湿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这房子她住了两次,加起来快一个月了。那间东厢房,翠儿天天收拾,褥子晒得蓬松松的,桌上还放着她摘的野花,野花谢了也不扔,干了还插在那儿。那间灶房,翠儿天天做饭,灶膛里火烧得噼啪响,饭菜香飘得到处都是,混着柴火烟,呛得人流泪。那个院子,她每天早上起来练功。现在都没了。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爬回地窖里。王五还躺在那儿,看见她下来,撑着墙想坐起来,没撑起来,又躺回去了。“外头咋样?”他问。
楚寒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上,又收回来。
“房子全没了。”她说。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干草上抠了两下,抠出一个浅坑,又抹平了。
楚寒衣说:“那些人烧的。”
王五还是没说话。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楚寒衣看着他,忽然问:“你有地方去吗?”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有。”他说。
楚寒衣等着他说。
“这附近有个地方,”他说,喘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早就没人住了。房子破是破了点,但能住人。他们家的人死光了,就剩个空房子在那儿,没人管。”
他又喘了口气,额头上沁出细汗:“离这儿不远,翻过两个山头就到了。我小时候去过几次,还记得路。”
楚寒衣看着他,问:“你现在能走吗?”
王五试着动了动。咬着牙,撑着墙,一点一点往上撑。胳膊在抖,像两根被风吹弯的树枝。撑到一半,手臂一软,整个人摔回去,后背砸在干草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喘着气,脸上全是汗。
“走……走不了。”他说。
楚寒衣想了想,说:“我背你。”
王五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忘了合上。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比昨晚那些刀光剑影还不可思议。
“你……你背我?”他说,“你自己也……”
楚寒衣没理他。蹲下来,把他扶起来,往自己背上放。她稳住身形,等他把重心靠过来,然后慢慢站起来。腿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弯,但她稳住了。
王五趴在她背上,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垂着,又攥着她的肩膀,又松开,又攥住。浑身在抖,从胳膊抖到腿,从腿抖到胸口。
楚寒衣说:“搂着我脖子。”
王五小心翼翼地搂住。他的胳膊圈在她脖子上,不紧,松松的,像一个怕弄碎瓷器的人捧着碗。他的脸贴着她的肩膀,呼吸扑在她脖子上,热的,有点湿。
楚寒衣站起来。腿又晃了一下,但她站稳了,一步一步往外走。靴底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很慢,很稳。王五趴在她背上,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只看见她的侧脸——那张脸还是冷冷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但他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热的,透过衣裳传过来。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儿——血腥味,汗味,还有一点她自己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深秋早晨的霜。
楚寒衣背着他爬出地窖,走过废墟,往后山走。废墟上的烟还在冒,从脚边飘过去,一缕一缕的,缠在靴子上。她绕开那些烧焦的木头,踩在碎瓦片上,咔嚓咔嚓的。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先是一线红,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然后是一片金,然后是整个太阳,圆圆的,红彤彤的,像一个烧红的铁饼,从山那边滚上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叠在一起。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脚尖先探出去,踩实了,再迈后脚。怕摔着。
王五趴在她背上,闭着眼睛,昏昏沉沉的。他的脸贴着她的肩膀,呼吸一下一下的,慢慢的,像婴儿睡觉时的呼吸。走了一阵,他忽然小声说:“你累不累?”声音从她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楚寒衣没回应。
他又说:“你身上还有伤呢。”
楚寒衣还是没回应,或许她也没力气了。
他不再说了。把脸贴在她背上,闭上眼睛。
翻过两个山头,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底下。
王五说的那个地方在山坳里,几间土坯房,围着一圈破篱笆。篱笆倒了半边,剩下的那半边歪歪斜斜的,像一排站不稳的老人。房子确实破——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椽子,椽子黑乎乎的,像是被雨泡了又晒、晒了又泡,不知多少年。墙上裂着口子,最宽的一道能伸进一个拳头,从裂缝里能看见屋里的地。门也歪了,半掩着,门板上的漆掉光了,木头裂了缝,从缝里能看见里头黑漆漆的。但好歹是房子,能住人。
楚寒衣背着王五走进去,把他放在屋里的一张破床上。床上积了厚厚的灰,她一放上去,灰就飞起来,在阳光里飞舞,呛得人直咳嗽。王五躺在灰里,灰扑了他一脸,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灰,咧嘴笑了笑。
“有床就不错了。”他说。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上全是灰,灰底下是青紫的淤伤,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烧着的蜡烛,烛火在风里晃,看着随时会灭,但还亮着。
她没说话,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捆干草进来。干草是外头堆着的,不知是哪一年的,晒得干透了,一碰就碎,但闻着还有股草的清香。她把床上的灰扫了扫——扫帚没有,用手扫的,灰扬起来,又落下去。她把干草铺上去,厚厚的铺了一层,然后把王五搬到干草上。他的身体很沉,她搬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疼得她额头上冒汗。
王五躺在那儿,看着她忙进忙出。他不能动,但眼睛跟着她转——从门口转到床边,从床边转到墙角,从墙角转回她脸上。
楚寒衣忙完了,坐在旁边,靠着墙,闭上眼。墙面不平整,土坯硌着后背,她没挪。她的呼吸慢慢匀了,从急促变得绵长。
王五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晨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细纹,照出她颧骨的轮廓,照出她嘴唇上干裂的死皮。她的脸很脏,血和灰混在一起,黑一块红一块的。
他忽然说:“你歇会儿吧。忙一早上了。”
楚寒衣没睁眼,但“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门缝,但他听见了。
王五不说话了,也闭上眼。
两人就这么歇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外头的太阳慢慢移过来,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光里有灰尘在飘,一小粒一小粒的,在光里转,转着转着就飘上去了。也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楚寒衣歇了半天,体力恢复了不少。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她练了这么多年的功夫,身子骨硬朗,只要没死,恢复起来就快。
她看了看王五,他还躺着,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吓人。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
她皱了皱眉,转身出去。在附近转了转,找到一条山溪,用大叶子捧了水回来,喂给他喝。王五迷迷糊糊的,喝了几口,又昏睡过去。她又去找了些草药——风老头教过她认伤药,说江湖人少不了这个。她采了一把,嚼碎了敷在他伤口上,用布条绑好。王五躺在那儿,任她摆弄,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她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她欠他的。从破庙里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跟着她,从村里跟到京城,从京城跟到长白山,帮她找经书,毁龙脉,吸毒,挡刀。她从来没给过他什么好话,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可他还在。她不知道该怎么还他。
第二天早上,翠儿来了,她知道这地方。
楚寒衣正在外头熬药,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翠儿站在院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着楚寒衣,又看着那几间破房子,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楚寒衣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翠儿走进来,站在她跟前。“你……”声音有点抖,“王五呢?”
楚寒衣朝屋里努了努嘴。
翠儿快步走进去,然后一声惊呼。楚寒衣没动,继续熬药。
过了一会儿,翠儿出来了,脸色在那儿,手攥着衣角。
楚寒衣说:“房子被烧了。那些人干的。”
翠儿愣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楚寒衣看着她哭,没说话。
哭了一会儿,翠儿抬起头,擦了擦眼泪:“都怪他。他要是不跟着你,不掺和那些事,家里能成这样?房子能烧了?他能在里头躺着?”楚寒衣没说话。翠儿继续说:“我跟他说过多少回,别惹那些事。他不听,非要去。现在好了,房子没了,他也快死了,我怎么办?”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楚寒衣坐在那儿,听着她哭,心里头有点堵。
翠儿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你没事吧?你伤着没?要不要我去找郎中?”楚寒衣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翠儿擦着眼泪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脸色也不好,是不是也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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