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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便在篱笆外安顿下来。李二狗跟着大家蹲在路边,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
可怜相,眼睛偷偷打量那汉子的屋子。屋里隐约有个人影在晃动,像是女人。那
汉子似乎还有别的家人。
夜里,山风呼呼地刮着,流民们围坐在几堆篝火旁,啃着野菜根和干粮。刘
小叶把白天摘的野菜煮了一锅汤,分了半锅给赵老头,剩下半锅自己一家喝。李
二狗分到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野菜汤,喝进嘴里又苦又涩,胃被刺激得越发饥饿,
难受的不行。
李二狗的目光透过篝火跳跃的光,落在刘小叶给周大牛舀汤时那截从袖口露
出来的小臂上。那小胳膊圆润白净,腕子上还戴着一个褪了色的银镯子,火光里
亮闪闪的。李二狗咽了口唾沫,分不清那是馋汤还是馋人。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流民们裹着破被子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响起此
起彼伏的鼾声。
李二狗没睡。
他侧躺着,眯缝着眼,听着身旁的动静。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马货郎果
然翻了个身,轻轻坐了起来。他摸到李二狗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睡了吗?」
「没。」李二狗低声回答。
「我去那家里弄点吃的。」马货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随意,
「那男人睡着了,你帮我望风。」
李二狗心里不是不知道马货郎想干什么。他所谓的「弄点吃的」,可不仅仅
是弄吃的。这世道,天黑透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睁着眼,在黑暗中沉默了片
刻,说道:「弄到了吃的,分我一半。」
「分你三成。」马货郎讨价还价。
「一半。」李二狗坚持。
「……行吧,一半就一半。」
马货郎弓着腰,像一只瘦削的野猫,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篱笆院。李二狗躺在
原地,听着他踩着干草发出的细微声响。篱笆门的拴子被轻轻拨动,土屋的门轴
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吱呀。
然后是一片沉寂。
李二狗数着心跳,过了大约一刻钟,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木头砸
在肉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闷哼,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
又过了片刻,马货郎从屋里探出头,朝李二狗这边招了招手。
李二狗起身,摸黑走了进去。
他迈过门槛的一刹那,鼻子里冲进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屋子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漏进来,照亮了地上的一团轮廓。那个粗壮汉子倒在地上,
脑袋歪向一边,太阳穴上豁开一道血口子,血肉模糊。他手里还攥着那把柴刀,
刀鞘都没来得及抽掉。
「他婆娘呢?」李二狗低低地问。
马货郎朝里屋努了努嘴。
李二狗往里屋看。灶台旁边的角落里,蜷着一个女人。她身上还穿着睡觉的
粗布衫子,双手死死抱着胸前的被子一角,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从窗外漏
进来的月光恰好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颜色尚好的女人脸,看着三十来岁,五官
端正,眼中满是惊惶。
李二狗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截小腿上。那小腿
圆润匀称,皮肤虽不如城里妇人细腻,却胜在结实有肉。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主人,又看了一眼墙角的女人。
「别哭。」李二狗在女人面前蹲下来,压低了声音,脸上挂着那种在窑子里
混出来的熟稔笑容,「你男人死了,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我罩着你。」
那女人拼命摇着头,眼泪滚落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慌乱得连话都说不出
来。
马货郎却不耐烦了,他上前一把扯开女人怀里的被子,露出底下那具只穿着
薄衫的躯体。女人惊叫着反抗,被马货郎一巴掌扇在脸上,一声闷响之后便只剩
下了含混的呜咽。
李二狗看着马货郎的动作,目光在女人身上定了片刻。
那个女人的身体在月光下微微发着抖,薄薄的粗布衫子贴在身上,胸口起伏
剧烈。挣扎间衣衫掀开了大半,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胸脯,在暗夜里像一块淬了霜
的豆腐,白得晃眼。李二狗的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他摸了一把那截裸露的肌肤,
触手温热、细滑,带着一层冷汗。
这一摸,他的血就热了起来。
李二狗回过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男人的尸体,心里想的是:这世道真是好
得很。他这辈子从来没觉得如此畅快过,他是实打实的恶人,干起这种事来没有
半点心理负担,反倒觉得是天经地义。
土屋的门被掩上了,血腥味混着尘土的气息在封闭的空间里沉甸甸地压下来。
窗纸破洞透进的月光落在地上像一滩死水,照出了墙角那对叠在一起的人影。
待天亮的时候,李二狗走出土屋,闻见自己身上那股腥臊的气味,不以为意
地伸了个懒腰。
院子里那两只老母鸡还在鸡笼里打盹,天边的朝霞烧得通红,山坳里的空气
清冽得呛人。篱笆外的流民们陆续醒了,有人在咳嗽,有人去屋后打水洗脸。周
大牛蹲在树下磨他那把镰刀,刘小叶坐在她爹身边,一块干饼掰成两半,细嚼慢
咽。
李二狗看了一眼他们的方向,目光在刘小叶身上停了片刻,又收了回来。他
转身进屋里,跟马货郎一起把地上那具男尸拖到了屋后的杂木林里。刘家娘舅一
家没有跟去看,赵老头和孙大桩也没有。
马货郎在屋里翻了一阵,翻出了半袋粟米、一坛腌菜和十几枚铜钱。李二狗
分到了粮食和铜钱。他揣着那半袋粟米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孙大桩正站在篱笆外
好奇地往里张望。
「那家人呢?」孙大桩问。
「天不亮就走了,说是去山那边的亲戚家。」李二狗面不改色地回答。
孙大桩的目光落在李二狗手里那半袋粟米上,又移开视线,什么都没说。
那两只老母鸡,最后被赵老头做主杀了。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屋里的血迹,
又看了看李二狗和马货郎,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鸡杀了大家伙分着吃」。
鸡炖在大锅里,香气把所有人都吸引了过来。流民们围成了一圈,像一群饿
狼似的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水。刘小叶也端着碗来了,她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
往里看。
李二狗坐在离锅最近的位置,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吹着碗里滚烫
的鸡汤。他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又忍不住喝第二口。那汤鲜甜厚实,从
他干瘪的胃一直暖到四肢百骸,正经断粮多年的饿鬼终于吃上了一顿正经饭。
女人那回事他连想都没多想。他觉得这没什么好想的,这世道就是如此,今
天是他杀别人,明天可能就是别人杀他,不定哪天就轮到他自己躺在那屋后的杂
木林里了,既然如此,那还不得趁活着的时候怎么快活怎么来?人活一世,草木
一秋,吃也吃了,玩也玩了,就算明天横死路边,他李二狗也值了。
他捧着碗,喝完了汤,把骨头上的肉渣啃得干干净净,又伸舌头把碗壁舔了
一圈,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院子里已经起了喧闹声,几个流民为了锅底剩下
的一点肉末差点打起来,被赵老头喝住了。
李二狗往地上一躺,翘着二郎腿,晒太阳。
他的肚子是饱的,身上还残留着昨晚那点腥膻的余味,被阳光一晒,整个人
飘然如同醉酒。他眯着眼睛看着天上流动的云,嘴里哼起了乡野小调。
刘小叶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斜眼看着她那被粗布衫裹住的圆润背影,心
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兴奋。但那兴奋并不是针对刘小叶本人的,准确地说,是针
对「女人」这个存在本身的。他没法分辨,也懒得分辨。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赵老头清点了一下人数,招呼大家动身。队伍重新开
拔,沿着屋后那条土径往山上爬去。李二狗落在队伍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马
货郎聊着山那头的繁华。
走出山坳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屋。院子里鸡笼空了,菜地里的
萝卜还露着半截青头。篱笆门敞着,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
他笑了一下,转回头,大步跟上了队伍。
从始至终,他没有想过那个男人的尸体还在后山躺着,也没有想过那个女人
带着浑身的伤痛蜷在柴房里一辈子不会再有明天。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过了山就
是南边的地界了,听说那边有城,有集市,有酒楼,有窑子。他身上有粟米和铜
钱,还缺一件趁手的家伙什。
李二狗摸了摸腰间,那里只有一根松松垮垮的草绳。他想,得给自己弄把刀。
翻过山,又是一片平原。
平原上的村庄比山里多得多,可大多数都被洗劫过,只剩下空荡荡的房架子
和窜来窜去的老鼠。他们一路走一路翻找,偶尔能从地窖里翻出些陈年的粮食,
或者从坍塌的房子里摸到几件能用的铁器。
李二狗从一具腐烂的尸体旁捡到了一把生锈的短刀。他用石头磨了半天,磨
出了一点锋利的刃口。然后他找了块破布把刀柄缠紧,插在腰间的草绳上,算是
有了武器。
有了刀的他,走路的姿态都变了几分。不再是缩着脖子、佝偻着背、随时准
备讨好谁的那副流民模样了。他挺直了腰,目光在沿途的一切事物上扫来扫去,
带着一种猎人巡视猎场的意味。
马货郎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嘿嘿一笑,凑过来低声问:「咋,还想干一票?」
李二狗没有回答他,只是摇了摇头。
他确实还想再干一票,但想的不是这个。他脑子里转着一件更长远的事,这
乱世里,单靠单打独斗是活不长久的。赵老头那种老实人只是活一天算一天;马
货郎那种人倒是够狠够坏,可目光短浅,吃一顿算一顿。他李二狗要的可不是仅
仅活着。他要活得舒坦,活得像个人上人。
这世道恰是最好施展的舞台。那些仙宗们窝在名山大川里装神仙,皇帝老儿
缩在宫里炼丹,谁来管人间的死活?没人管,那就各凭本事。手上有刀,身边有
兄弟,脚下有路,他李二狗未必不能成为一方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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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无常。
李二狗至今也说不清那天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就那一个眨眼的工夫,一股风从头顶掠过去了。
风不是很大,就是夏天傍晚从河面吹来的那种凉风。可风过之处,所有人都
没了声息。李二狗当时正弯腰系草绳,身子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他感到
一阵发凉的气息从背脊上面扫了过去,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摸了一下,头发
丝全都竖了起来。
等李二狗直起身来,荒坡上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人了。
赵老头保持着走路的姿势倒在路中间,手里的拐杖滚出去老远,整个人干瘪
得像风干了半年的腊肉。孙大桩趴在几丈外,脸朝下,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盖
都裂了,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地罩在缩了水的躯体上。马货郎半跪在离李二狗几
步远的位置,嘴巴张着,舌头缩成了干肉,眼窝凹陷,看上去像死了整整一个月。
李二狗僵在原地,站了不知道多久。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带着枯叶和尘土,
打在他脸上。他打了个激灵,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发软,裤裆里一片湿凉。
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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