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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师尊,这上清宫的高层是怎么回事?明知那玩意儿有多凶险,怎么一个个反倒像赶着去投胎似的?”
孔素娥笑而不语,“啪”的一声展开青玉折扇,遮住半边倾城娇容,只露出一双看透红尘的戏谑美眸,伸手揉了揉鞠景的脑袋,正欲拿修仙界这万古相传的利己之道给自己的小徒弟上一课。
只听得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一道突兀且带着几分妖异软糯的声音,自鞠景厚宽的黑袍衣袖深处传出。
“还有什么?自然是有人在心底下那一盘分赃的棋局呗。你且瞧那片刚刚破海的浮岛,那可真是上古仙界跌落太荒的遗物,里头的天材地宝,连我都略有些分分眼红。这群老匹夫,正眼巴巴地等着你们两位主子将强敌打走,好分食这胜利果实呢。”
随着话音落下,弱水从鞠景的袖口熟练地探出半个身子。前爪搭在鞠景的小臂上,那双血瞳越过重重空间,冷冷定格在那正承受天雷狂劈的旱魃身上。
若是仔细凝听,便会发觉,那旱魃在雷阵中每一次野兽般的咆哮,皆带有一股微弱、却无孔不入的奇异声波。因那大罗金仙残躯内,已然融入了大自在天魔昔年祭出的那枚“无名金针”——那是正儿八经的先天灵宝。正是这先天灵宝遮蔽天机的同时,也将天魔那种魅惑众生、操纵贪嗔痴念的力量融入了嘶吼之中。
在场那群上清宫长老,原本心底只有一分对仙宫遗宝的贪念,在这无差别的魔音灌脑之下,那一分贪念被凭空放大成了十分、百分!最可怕的是,他们自身竟毫无所觉,反倒坚信那视死如归的选择是出于本心,完全丧失了对危险的应有感知。
这便是天魔高维降维打击的恐怖之处——只要你有欲念,便逃不开这一刀。
而偏偏,鞠景毫发无伤。体内的混沌莲子那等至上造化神物,此时竟连一丝应激的预警都不曾腾起。皆因鞠景此人,除了对床帷之事与护短有着执念外,对于长生得道、法宝仙石等修真界人人趋之若鹜的东西,抱有一种奇异的“躺平”心态。他本就没了争雄的欲念,那魔音扫过他,自然如清风拂岗,找不到半点着力之处。
听得这大白兔的提点,鞠景猛地恍然大悟。
“哦——我说呢。”鞠景剑眉一挑,语带戏谑,“难怪这帮老家伙方才那番慷慨陈词说得我都快信了,我一开始还真以为他们修道修出了浩然正气,没成想是我这个俗人自作多情了。果然,打着哪家主义的旗号,底下做的全是他娘的生意。”
“他们以为那是金仙,天道容不得金仙久栖凡尘,待这魔头渡完死劫,拍拍屁股飞升天界,留下的空宅子自然便是他们的了。既然留下来就有这等滔天的机缘,为何不留?”大白兔的红膜中闪过一丝极度蔑视的精芒。她作为大自在天魔本尊,比孔素娥更早洞穿了这群人被自身欲念反噬的可悲,方才人多眼杂,她这天魔之身不便开口罢了。
“这便是你们这群被圈养在太荒界里的人类。”大白兔发出一连串鄙夷的嗤笑,“极尽无知,且傲慢。为了一口挂在钩子上的饵食,莫说是宗门大义,便是祖宗基业、自家性命,统统不要了。仅凭着自己往日里那点浅薄的修炼常识,便敢盲目去判定一尊远超自身认知维度的事物。愚不可及。”
这等高维存在的俯视语气,听得鞠景不仅不恼,反生出几分散漫的恶趣味。
“呵,娘子,你这牛皮吹得震天响。”鞠景轻笑一声,伸出手去,不客气地精准夹住了大白兔那对毛茸茸的长耳,来回搓弄,“你一口一个‘你们这群人类’鄙夷至极,可到头来,你这尊贵无匹、俯瞰万界的大自在天魔,不还是乖乖倒贴,嫁给了我这个区区人类做小?”
此话一出,刻意拿身份去压那目空一切的弱水天魔。
弱水被夹得耳朵发痒,非但不怒,那猩红眸子里反而媚意流转,她顺着那手指的力道,将毛茸茸的兔头往鞠景掌心受用地蹭了蹭。
“小夫君此言差矣。你与那群蝼蚁岂可相提并论?”大白兔的嗓音变得柔媚入骨,“你融合了那等无上至宝,你的肉体与灵魂乃至因果,已然升华。在本尊眼中,你是这寰宇生机中最完美无瑕的神迹,你这般存在,倒也勉勉强强配得上做妾身的夫君了。”
弱水这话倒无虚言,她贪恋的并非情爱,而是鞠景体内融入她本源的混沌质感。那是一种极致的生物本能吸引。
“这话我倒爱听。”鞠景哈哈一笑,大掌顺着洁白的兔毛一下下抚摸,直将那大白兔捯饬得眯起了眼,“虽说是我这小娇妻王婆卖瓜自夸,但听着很是顺耳。就是不知道一会到了最后关头,那群老匹夫眼睁睁看着这太荒灾物未能如愿飞升,那脸上究竟能变幻出何等精彩的绝望之色?我可是翘首以盼呐。”
看着这一人一魔肆无忌惮地打情骂俏,那高高在上作大能气派的孔素娥,顿时凤目圆睁,心里打翻了百十个醋坛子。
“好你个妖媚子,几天没治你,倒给你脸了是不是!”孔素娥护食般一把拽紧了徒弟的胳膊,另一只皓腕闪电般探出,便要去掐那兔子的脖颈,“死皮赖脸借着夺舍的身子赖在我家景儿身边,不知吸了多少菁气,如今反倒大言不谗说景儿才勉强配得上你?看孤不扒了你这层狐媚子的皮!”
大白兔发出一声惊呼,后腿一蹬,哧溜一下滑进了鞠景那黑幽幽的衣袖深处,只露出一截短尾巴,甚至还矫揉造作地发出了哀怨的求救声。
“小夫君快救妾身!这凶婆娘分明是嫉妒我抢了她讨好你的话头,她这是以势压人的蓄意报复,你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这边厢闹作一团,冲淡了那凝滞的死寂。但在那战场的正中央,天地间的剧变却在顷刻间降临。
毫无预兆地,苍穹之上那连绵不绝炸裂了数日的暗红雷暴,在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凄厉轰鸣后,截然而止。
厚重得仿佛要滴下黑血的劫云,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刃从中劈开,急剧向两侧翻卷消散。久违的炽烈阳光,化作千万道金晃晃的光剑,重新刺破云层,将整个孤岛照得通明。
然则,阳光驱不散心底的寒冰。
仰头望去,那澄澈的天际之中,再无雷网阻隔,只余下一道孤零零、生着干枯绿毛的骇人诡影。那旱魃静立高空,犹如一尊万劫不磨的丰碑。一股比方才雷罚还要恐怖无数倍、几乎凝成实质的死亡威压,如九幽黄泉的潮水般,排山倒海地传递到孤岛方圆百里每一个修者的身上。
在那一瞬间,天魔那惑人神智的微弱影响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杀戮意志。
所有人的神魂都像被一只不可名状的冰冷巨手狠狠攥住。修为低些的人仙长老,甚至感到脑海中似有一口黄铜大钟被重锤轰击,眼冒金星。一种绝对无法战胜、唯有彻底臣服或闭目待死的绝望恐惧,自每个人的四肢百骸狂涌而出。
“这……这便是那金仙大境的力量吗?!”
心中巨震之际,方才那群手持长剑、口吐舍生取义莲花辞的长老们,再也维持不住那股子慷慨赴义的神仙体统。那些蓄势待发的真气顿时涣散,一个个两腿抖如筛糠。
“杨、杨长老……我等……我等还是……”
一名长老面白如纸,牙关打颤,方才那句拼至死战的豪言碎在嗓子眼,取而代之的是想要调头狂奔的懦弱。那旱魃毫无波澜的俯视哪怕没有实质的动作,那夹带着天魔渊气的视线,已将这群假道士内心最可悲的软弱彻底剥视。
然而,就在这句话还未拼凑完整之时,异变再起。
万里无云的高空之上,突兀地,无尽虚空剧烈漾起涟漪。一道宽达数十丈、七彩纷呈的绝世虹光,犹如神迹降临,自天门洞开处缓缓垂落。那霞光中梵音隐隐,仙乐阵阵,不沾染半分尘界俗气,准确无误地笼罩在了那悬浮半空的旱魃身上。
“飞升霞光!是接引飞升的霞光!”
人群中,不知是哪位长老发出一声如丧考妣陡然转为狂喜的尖利怪叫。
这声嘶吼仿佛一道赦免死罪的金牌,一击震碎了压在众人肩头的死亡阴影。所有上清宫的长老齐齐长出了一口浊气,那股劫后余生并发横财的癫狂,转瞬冲垮了理智。没有人能在太荒界抵抗这等天道法则的光辉,哪怕你是大罗金仙降世,遭逢这飞升霞光,也只得乖乖顺应天地接引,滚去上界!
“金仙大能果然是立地拔宅飞升!果真是一分一秒的停息都不留给凡间!”
“天见可怜!竟这般硬生生将其送往天外,今日我等能见证金仙破界,实乃万古罕有的仙缘!”
有人热泪盈眶地喃喃自语,有人掩饰不住嘴角裂开的狂喜。而就在众人口手相庆之际,两道隐忍已久的剑光已然撕裂迷雾,如同两头嗅到血腥味的恶鲨,先人一步,径直冲着那旱魃正下方那片最为核心、满目疮痍却又珠光宝气的残破道宫狂飙而去。
那是两名资历极深的地仙级长老——程长老与李长老。
“诸位同门!郝宫主至今未归,我与李长老实难安心,这便先行潜入核心搜寻宫主踪迹!”
“不错!老夫这便去寻宫主!诸位稍后并至!”
两人的声音借着深厚真气远远荡开,理由找得冠冕堂皇。这二人平日便与那已经被架空的宗主郝宇沆瀣一气,此刻拿这由头冲锋夺宝,倒也叫人挑不出大理。
其他慢了半拍的长老见状,心头皆是暗骂:“好两个无耻的老狐狸!嘴上说找人,那遁光直奔主殿宝库去了,这吃相未免也太直白了些!”
“快站住!尔等休要涉险!”
萧帘容美眸圆睁,见这两个平日在自己面前服帖的长老竟敢抢这杀机四伏的死地,当即清叱一声,玉指连弹。两道幽蓝水波般的大乘期法则锁链脱手而出,宛若蛟龙出渊,欲要将那二人的剑光硬生生扯回来。
但这一耽搁,其余的长老哪能让萧帘容称心如意?
几乎在一瞬间,又是数名地仙级的长老横移而出,三柄法伞、两方玉印同时激燃道蕴,硬是将萧帘容的那两道法则锁链化去锋芒,截停在中途。
“大长老,您这又是何必?程、李二位长老忠肝义胆,他们不过是心焦宫主安危罢了,您何苦阻拦?”
“是极是极,大长老切莫动怒。如今魔头已沐浴霞光,即将飞升而去,底下道宫已是空城一座,不过是无伤大雅之举罢了。”
“我等同为上清宫肱骨,也该动身一并去接应对吧!”
所有人都怀揣着见不得人的私心。他们拼命阻截萧帘容,并非为了掩护那跑在前面的程、李两人,而是害怕大长老一旦立下威严,以绝强实力封锁道宫,限制了他们的搜刮行动。
场面一时极其荒诞。这群老匹夫一边向萧帘容赔着笑脸劝阻,一边脚下却不停,随时准备驾驭长虹分食那杯羹。
就在众人死死盯着那道宫大门,互相提防着彼此时,没有人,哪怕是一向谨慎的萧帘容,也没有立即察觉到那高空之中的异状。
那原本圣洁高华的七彩飞升霞光,在笼罩住那尊旱魃的瞬间,就像是滴入墨汁的一碗清水,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自内向外迅速黯淡、枯死。
最开始,只是霞光底部翻上一丝诡异的幽黑。随着下风两个寻宝长老的极速逼近,那黑气轰然爆发,倒卷而上,顷刻间将大半的飞升神辉染成了令人作呕的粘稠墨色。
萧帘容气结之下,尚在一一驳斥几位长老的歪理邪说。大多数长老的贪婪目光,也如附骨之蛆般黏在即将闯入道宫大阵的程、李二人身上。
唯独一直畏首畏尾、落在人后的杨尘川。
他因当初在雷劫外观望较远,且曾亲身遭逢过天魔力量的侵碾,对那股令人生寒的死气最为敏感。他不经意间抬头一瞥,正好迎上那被漆黑魔光彻底吞噬的七彩神虹,那一瞬,他的瞳孔骤缩成一根细针。
“不对!那不是飞升!程李两位长老,当心天上那大魔!”
杨尘川爆出一声甚至带了几分哭腔的凄厉嘶吼,惊恐得犹如破锣。
然而,这句提醒终究是来得太迟了。
在那一团漆黑如墨的诡异流光中,忽然伸出了两只干枯、惨白、布满死人尸斑的手臂。没有排山倒海的灵气波动,也没有引发所谓的天地共鸣,那只是一种大罗金仙肉身最原始、最纯粹的毁灭巨力,无视了空间与时间的法则,生生撕裂了太荒界虚空的束缚。
一道长满绿毛的高大死影,犹若鬼魅般,不合常理地从那本该强行拽它离去的“飞升霞光”中剥离、倒坠而下!
程长老与李长老方才越过道宫前那残破的汉白玉石阶,那满目的千年灵草与散落的仙缘正要映入眼帘,面皮上的狂喜甚至还未来得及定格。
下一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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