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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黑了下来。
今夜无月,星子也稀稀拉拉没几颗。
龙虎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黑沉沉地堵在眼前,压得人喘不过气。
山风呼啸,钻过石头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听了让人心里发毛。
司马狩仰头望去。
山顶完全隐没在厚重的云层里,根本看不见。
他猛吸一口气——胸腔里又是一阵干裂般的剧痛——然后开始寻找能攀爬的地方。
哪有什么路。
绝壁就是绝壁,怪石嶙峋,被风化得满是锋利的棱角,滑不溜手。
他年轻时也攀过崖壁,但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体力了。
眼下这双手,骨节粗大,布满旧伤,握刀还成,要应付这种绝地,着实吃力。
他从腰间解下铁钩,绑紧麻绳,抡圆了甩了好几次,钩爪才勉强咬住一块凸出的岩石。
他使劲扽了扽,确认牢靠,开始贴着崖壁,一点点往上蹭。
才爬了第一段,两条手臂的肌肉就开始不自主地发颤。
咬牙撑过第二段,左膝盖的旧伤痛得他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衫。
到了第三段,他在一块勉强能落脚的平台上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低头往下看,地面早已模糊难辨。
山风呼啸得更猛,几乎要把他拍在石壁上。
他靠着石头,摸出水袋灌了两口冰凉的水,没曾想反倒激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用手死死摀住嘴,咳得整个人都佝偻下去,等缓过来,摊开手掌,手心一团温热的血沫。
不能停。
他抹掉血,塞回水袋,仰头看准下一处落点,再次甩出了铁钩。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又细又长。
离子时越来越近,他的攀爬却越来越慢。
手臂的筋脉抽搐着疼,好几个指甲盖在抠抓中翻了起来,血肉模糊。
好几次,铁钩没挂实,他整个人在半空中荡秋千,全凭臂膀那一股子死力气硬拉住,才没摔成肉泥。
等每一次重新踩回岩壁,他都觉得半条命已经交代了。
爬到半山腰,天色骤变。
云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黑压压地堆积在山顶。
云层中,电光开始游走,闷雷滚滚,像是有一头庞然大物在上空翻身。
风里夹杂着浓重的水汽,刮在脸上,凉得透骨。
司马狩抬头,看见那些云正围着山巅急剧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间或划过的闪电,照亮里面翻腾的云气。
就是那儿。
他咬死了牙关,手脚并用,速度竟比刚才快了几分。
疼还是疼,累还是累,但心底那团“活下去”的火,烧得他两眼发亮,烧得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距离山顶还有十几丈时,暴雨骤至。
不是细密的小雨,而是黄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岩壁变得湿滑无比,好几次脚底踩空,全靠十根手指死死抠进狭窄的石缝里,才没掉下去。
雨水混着泥沙流进眼睛,火烧火燎的痛,他猛甩头,用袖子胡乱擦一把脸,手脚没停。
最后三丈,是最绝望的一段。
崖壁几乎是垂直的,光滑得连个可借力的凸起都没有。
铁钩甩上去好几次,都“铿锵”一声滑脱下来。
他心里那股狠劲也上来了,直接把麻绳往手腕上缠了几圈,纯靠一双肉手去抠石缝。
指甲一个个劈裂,指尖磨得可见白骨。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整个脑子被一个念头填满:上去,上去,上去!
当他血肉模糊的手终于抠住山顶的边缘,暴雨竟毫无征兆地停了。
停得干脆利落。
风势也骤然减弱,可头顶的云层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头皮在旋转。
漩涡中心的电光越来越密集,闷雷声变得尖锐刺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头发烧焦的糊味。
司马狩憋足最后一丝气力,翻身滚上了山顶。
山顶是一块十来丈见方的平地,像被天神用巨剑削过一般。
地面是漆黑的石头,寸草不生,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痕,显然是被无数次雷击留下的痕迹。
他瘫倒在冰冷的石头上,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破风箱似的声音响彻寂静的山巅。
全身湿透,雨水混着血水,很快在身下积成一小滩暗红。
贴在胸口的那枚金丹,开始发烫。
他挣扎着坐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打开的瞬间,金丹那流转的金芒便跳了出来,在这漆黑的山巅,像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他盯着它,托着它的手微微发抖。
真的要吞?
吞了,引雷劈自己,十死无生。
不吞?顺着原路爬回去,继续做那个百病缠身、苟延残喘的镇北侯?
他闭上眼。
北疆的风雪,战场的嘶喊,将军府那冷冰冰的赏赐,无数个咳醒的漫漫长夜里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中闪过。
然后他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他张开嘴,把那金丹抛了进去。
金丹入口即化,变成一团烧红的铁浆般的热流,顺着喉管滚滚而下。
起初还只是温热,像冻僵的人浸入热水,说不出的舒畅。
可转瞬间,这份舒畅就变了味,那热流愈发汹涌、滚烫,像是吞下了一口滚沸的岩浆。
那团热浪在胃里猛地炸开。
司马狩一声闷哼,双手抱着肚子,整个人虾米似的蜷缩起来。
那热力不只在胃里,它顺着血脉经络,疯狂地往四肢百骸、骨髓缝隙里钻,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点着了。
他感觉自己像被丢进了冶炼钢铁的熔炉,皮肤开始泛出触目惊心的红,蒸腾出阵阵白烟。
残留的雨水滴在上面,嗤的一声就蒸发了。
他想喊,可喉咙像是被那股力量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在冰冷的石地上胡乱翻滚,手指甲深深地抠进石头缝里,抠得指甲断裂,满地是血。
视线逐渐模糊,耳膜里只剩下血液沸腾的轰鸣。
就在他觉得自己下一瞬就要被烧成灰烬时,山顶的云层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开。
漩涡中心爆出一片炫目的白光,一道水缸粗的紫白色闪电,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笔直地劈落,精准地轰在司马狩身上。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终于冲破束缚,但立刻就被震耳欲聋的雷鸣吞没。
司马狩浑身被电光裹住,成了个人形的灯泡。
那狂暴的电流在他体内四处乱窜,钻进每一个毛孔,野蛮地撕裂每一寸肌肤。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皮肤绽开,底下的肌肉瞬间焦黑,甚至露出里面的骨骼。
那种痛,已经超出了认知的范畴,像被千刀万剐后,再扔进滚烫的油锅里炸。
但诡异的是,他没有死。
就在闪电落下的刹那,金丹所化的那股热流,从他身体最深处汹涌而出,迎头撞上了那四处破坏的电流。
两股力量,一生一灭,以他的身体为战场,激烈地厮杀、交汇、最终混为一体。
那温热的丹力死死护住他心脉和主要脏腑,而霸道的雷电则如千万把重锤,一遍遍地淬炼他的血肉与骨头。
第二道闪电紧接着劈落。
比第一道更粗,更耀眼。
司马狩张大着嘴,已经叫不出声,喉咙里只能发出“呵呵”的气音。
身体在电光中剧烈抽搐,焦黑的肉块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带着淡淡金色的肌理。
新肉刚长好,又被下一道闪电劈得焦黑、剥落、再生。
周而复始,如同一场残酷的轮回。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闪电像是疯了一样,一道紧接一道,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山顶被照得亮如白昼,连绵的雷声震得整座山体都在抖。
司马狩的身体就在这般粉身碎骨与重塑之间来回往复。
而每一次新生,新长出的血肉就更坚韧一分,骨骼就更莹润一分。
他已经渐渐失去了清晰的意识。
痛到了极致,反而成了麻木。
眼前开始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十六岁离家从军那晚,娘偷偷塞进他包袱里的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第一次杀人时,那个蛮族士兵年轻而惶恐的脸;北疆铺天盖地的大雪,把战死者的尸首都埋成一个个白色的坟包;将军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春天里开出细密的花,香气很淡……
我要活下去。
这个念头在一片混乱中固执地亮着,像暴风雨里唯一的那盏引航灯。
我要照我自己的意思活。
那盏灯越来越亮。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
新生的肌肉从嫩红转为淡金,骨骼从森白变得如同温润的玉石。
经脉被雷电打碎又重组,变得更宽阔、更坚韧,像一张用金线重新编织的网。
心腔有力地在胸膛里擂动,每一次搏动,都将滚烫的、蕴含着一丝雷电之力的血液,泵向四肢。
第九十九道闪电轰落时,司马狩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深处,有细碎的电光在流转跳动。
最后一道,第一百道雷霆,在云层中酝酿了足足十息。
整个巨大的漩涡急剧压缩、坍塌,所有狂暴的电光收束成一道纯白色的、仅有手臂粗细的雷。
它没有声音,却带着一种让整片天地都为之颤栗的威压,幽幽地、缓慢地落下。
它落在司马狩头上。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而是像一捧温水般流淌下来,轻柔地包裹住他全身。
温和的电流渗进皮毛,渗进骨血,渗进他神魂的最深处。
最后的杂质被涤荡一空,最深处的暗伤被完全抚平。
但也就在这一刻,连续一百道天雷淬体的极限消耗,攀爬绝壁时透支殆尽的精力,以及那丹药与天雷交融带来的巨大神魂冲击,也在这最后的一抚中,攀升到了顶点。
司马狩本就是在凭一口硬气强撑。
此刻,当最后一道雷劫完成,紧绷的意识瞬间崩断。
他甚至来不及感受身体的任何变化,连一丝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脑子里便涌上一片厚重的、温暖的黑暗,眼皮一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倒,“噗”的一声重重摔在山顶冰冷的石头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风,彻底停了。
云,散得干干净净。
深蓝的夜空重新浮现出点点繁星,一弯冷月静静地挂在天边。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赤裸的、一丝血色也无的身上。
而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原始的力量,正在他这具新生的躯体之下,悄然苏醒。
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下,心脏正有力地、平静地收缩着,将一股股全新的、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血液,送往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