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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红烧排骨走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在家就别看了,眼镜摘了,洗手去。”
苏振邦乖乖地把眼镜摘了,报表放到一边,朝女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妈又管我了”。苏筱渝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给他回了个“活该”的眼神。
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我去开!”苏筱渝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去开门。门一拉开,苏晚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个精致的纸袋,笑盈盈地看着她。
“姑姑!”苏筱渝眼睛一亮,扑上去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苏晚棠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轻点轻点,你姑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撞。”
“你才不老呢,”苏筱渝松开她,接过她手里的水果袋,歪着头打量了她一眼,“咦,你今天穿的这件衬衫好好看。”
苏晚棠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一件藕粉色的真丝衬衫配米白色的阔腿裤,看起来清爽又温柔。她伸手刮了一下苏筱渝的鼻子:“就你嘴甜。”
林若兰从厨房走出来,一边擦手一边笑着迎上来:“晚棠来了,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嫂子,我带了两瓶红酒,上次一个朋友从法国寄来的,说是年份不错。”苏晚棠把纸袋递过去,弯腰换了拖鞋,熟门熟路地走进来,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苏振邦已经在餐桌前坐下了,看见妹妹进来,抬了抬下巴:“最近忙不忙?”
“还行,老样子,一天三四个来访者,不多不少。”苏晚棠在餐桌旁坐下,接过苏筱渝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这个温暖热闹的家,心里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饭菜很快上了桌,五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里脊、凉拌黄瓜,外加一大碗番茄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筷子起落间夹杂着家长里短的闲聊。苏筱渝说了今天学校里的趣事,说林萧那个笨蛋又把作业忘了,被老师罚站。苏振邦皱眉头说林萧这孩子怎么老这样,林若兰倒是笑了,说男孩子嘛,皮一点正常。
气氛轻松而温馨,像无数个平凡家庭里每天都在上演的晚餐场景。
话题转了几轮之后,苏晚棠夹了一块排骨,看似随意地开口了:“对了,哥,嫂子,今天下午我那边来了一个挺奇怪的来访者。”
苏振邦正埋头对付一条鱼,随口问道:“怎么奇怪了?”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说是来看睡眠问题,”苏晚棠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聊到后面我发现,他其实不是来看睡眠的,他是冲着催眠来的。”
林若兰盛汤的手顿了一下:“催眠?你不是不做催眠治疗了吗?”
“我不做,但他不知道我不做。”苏晚棠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他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那双眼睛——颜色很淡,灰蓝灰蓝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分析什么东西。聊天的过程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背好的,但说到催眠的时候,他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粒,声音沉了几分:“后来我拒绝了他,他倒也没纠缠,很干脆地就走了。但走的时候在楼下抬头看了我窗户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一个被拒绝的病人会有的表情。那是一个人确认了障碍在哪儿之后,准备绕过去或者跨过去的表情。”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苏筱渝停下筷子,歪着头想了想,大大咧咧地说:“姑姑你是不是想多了?也许人家就是想学个催眠治失眠,被你拒绝了不太甘心,多看两眼也正常嘛。”
“对对对,”林若兰也觉得小姑子可能是职业病犯了,“你每天接触那么多心理有问题的人,难免会敏感一些。别太放在心上了,晚上回去泡个热水澡早点睡。”
苏振邦倒是最了解自己这个妹妹的人,他知道苏晚棠不是会随便疑神疑鬼的性格。但她说的事情太笼统了——一个眼神奇怪的来访者——这种事情报警都没人理你。他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也只能说一句:“谨慎一点总是好的。你一个人住,进出的时候多留意一下,有什么不对就报警。”
“嗯。”苏晚棠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知道现在说再多也没用。那个人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性的把柄,甚至连名字都可能是假的,她说出来只是想让家里人心里有个数。
至于她自己的直觉告诉她的事情——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多年临床经验积累出来的、对“危险”的本能警觉——她没有说出来。
说了也没人信,反而会让大家担心。
她笑了笑,把话题岔开:“筱渝,你跟林家那小子最近怎么样了?”
苏筱渝的脸腾地就红了,差点被饭呛到,连咳了好几声:“什么怎么样了!姑姑你别瞎说!”
餐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笑声充满了整个餐厅。
苏晚棠也跟着笑,但笑意没有完全到达眼底。
她端着碗,目光穿过袅袅的热气,落在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上。那栋公寓楼的方向,那个灰蓝色眼睛的男人,现在在做什么?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那栋废弃工业区的小楼里,男人站在工作台前,台面上摊着一张从网上打印下来的心理咨询师主页。苏晚棠的照片旁边,简介里写着她的履历——国际催眠治疗师认证、多项学术成就、丰富的临床经验。
催眠大师,苏晚棠。
他伸出食指,在照片上缓缓划过,灰蓝色的瞳孔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子。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字。
“破局。”
门被推开了,周晚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脚步轻盈,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她将其中一杯放在男人的手边,声音轻柔:“主人,咖啡好了,按你说的,不加糖,少奶。”
男人没有看她,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张打印纸上。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扬,弧度比之前多了一丝无法言说的意味。
“周晚。”
“在。”
“苏振邦是你老板,对吧?”
周晚歪了歪头,在脑海中确认了一下信息,然后点头:“是的,苏氏集团的董事长兼总裁。”
男人没有接话。他放下咖啡杯,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几行字,然后站起身,黑色斗篷轻轻一甩,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三天后,陈默再次出现在了苏晚棠的咨询室楼下。
这一次他没有预约。
下午四点,苏晚棠刚送走最后一位来访者,正站在窗边给龟背竹浇水。她从窗户里看到了他——那件深灰色的衬衫换成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人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正抬头看着她的窗户。隔着一条马路和六层楼的高度,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苏晚棠握着喷壶的手微微收紧,然后又慢慢松开。她深吸一口气,把喷壶放到窗台上,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点开了哥哥苏振邦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说什么呢?说那个人又来了?没有证据,没有实质性的威胁行为,警察不会立案,家人只会跟着担心。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目光落在办公桌右下角的抽屉上。那个抽屉里放着一个红色的紧急按钮,是她三年前搬到这间咨询室时安装的安保系统的一部分。物业保安会在按下按钮后的三分钟内赶到。
她希望自己永远用不上它。
门铃响了。
苏晚棠走到对讲机前,屏幕里出现了那张五官端正的脸。他的表情和上次一样,礼貌、克制、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灰蓝色的眼睛透过摄像头直直地看着她,像是知道她一定在看。
“苏老师,下午好。”他的声音平和而沉稳,“很抱歉没有预约就冒昧上门,但我确实有比较紧急的事情想跟您聊聊。能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苏晚棠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她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她可以拒绝他,关掉对讲机,假装不在。但那样做有什么用呢?他会再来,一次又一次,像水珠滴穿石头一样消磨她的防线。她甚至隐隐感觉到,这个人不是那种会被一扇门挡住的人——他上次能彬彬有礼地离开,这次能若无其事地回来,本身就说明了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来访者。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面对。在她的咨询室里,在她的地盘上,她在国际催眠治疗领域最顶尖位置的人,她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
“请上来吧。”她按下了开门键,声音平静如水。
三分钟后,陈默坐在了上次那张沙发上,姿态放松,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整个咨询室——百叶窗半开着,阳光在地毯上投下一排排整齐的光斑;龟背竹的叶子绿得发亮;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空气里还是那股薰衣草的淡香。
一切都和上次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中的某些分子像是被悄悄调整了排列方式,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崩断。
“陈先生,您说的紧急情况,能具体跟我说说吗?”苏晚棠在侧面的单人椅上坐下,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坐姿,一样温和而专业的微笑。她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但她没有写字,只是把笔轻轻搭在纸面上。
陈默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做出了一个诚恳的、略带焦虑的姿态。这套肢体语言他练习过很多次,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紧蹙的眉头,微微抿起的嘴角,指节不自觉收紧的双手。一个被睡眠问题折磨已久、终于放下自尊来求助的体面人,这个角色他演得无懈可击。
“苏老师,上次您建议我先做常规咨询,我回去试了您教我的放松训练,但效果真的不太理想。”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这两天睡眠更差了,昨晚一整晚几乎没合眼,今天上午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我全程都在走神,差点搞砸了。”
他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苏晚棠,语气诚恳得近乎低声下气:“苏老师,我知道您是催眠方面的专家,虽然您说我的情况暂时不需要介入催眠,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能不能请您破例一次?哪怕就一次,让我体验一下催眠放松的感觉,至少能让我今晚睡个好觉。”
苏晚棠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人在撒谎。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精准得不像一个真实的、正在被失眠折磨的人。
真正失眠的人不会这样说话。他们的痛苦是粗糙的、混乱的、语无伦次的,他们会揪头发,会红眼眶,会在叙述的时候突然陷入沉默——因为他们的大脑已经被缺乏睡眠摧残得无法组织出如此逻辑严密、条理清晰的请求。
但苏晚棠没有拆穿他。
相反,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催眠导师说过的一句话——“当你的来访者对你撒谎时,催眠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探测真相的工具。把谎言引向深入,然后在你构筑的世界里,撕开它的面具。”
这个男人想要催眠?那就给他催眠。
在他的潜意识里,也许能找到他真正的目的。
苏晚棠沉默了几秒钟,脸上浮现出一个犹豫的表情——她演得也很好,恰到好处的迟疑,带着医者对病人的担忧和一丝被说服的松动。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陈先生,既然您确实非常难受,我们可以尝试一次浅层的催眠放松训练。但我需要提前说明,这只是一种放松手段,不是治疗,如果您在过程中感到任何不适,请立刻告诉我。”
陈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快得像一道掠过水面的闪电。但立刻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太感谢您了,苏老师。谢谢您愿意破例。”
苏晚棠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百叶窗轻轻合拢。阳光被切成细碎的光条,透过缝隙洒进来,室内的光线暗了几分,气氛自然而然地变得沉静而私密。她走到音响旁,按下播放键,一首低缓的钢琴曲从隐藏在天花板四角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像水一样漫过整个房间。
这是她惯用的催眠前奏曲,每一个音符都经过精心挑选,能在大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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