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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傻双手掩面,从箕张的指缝间露出一双血瞳,然后颤抖着把手掌置在脑后,像蝠翼般伸展十指,僵尸般的动作说不出的生硬扭曲,透着森森鬼气.
「他说什么他到底说了什么」独孤天威突然大喝,声音罕有的透出三天威严.
耿照眼前血红一片,纷乱的影像画面混杂着脑中无声的尖啸,满满占据五感,似要进一步夺取他的四肢百骸;属于「耿照」的部分正缓缓退出身体,另一混沌不明之物即将苏醒
失去意识的刹那间,耿照猛被一声喝醒,脑海中最后残留的画面是阿傻怪异的手势,想也不想,抱头脱口道:「是妖魔他说箱子里装的是妖魔」阿傻哑声嘶吼,抓起扛箱往露台上一扔,箱子越过耿照头顶,在台上摔得粉碎,破片木屑四散开来,席间诸人纷纷趋避.
箱中所贮之物失去遮掩,遂在露台中央显露本相,通体泛着暗沉狰狞的铜光,衬与远方天空阴霾,说不出的阴森迫人.
那是约莫籐牌大小的黄铜楯状物,周身布满古朴的铜餮表號兽纹,又像晶屃龟甲;兩側各四双爪状三节腹足,关节处隐约露出机簧,犹如一只巨大的铜铸蜘蛛.铜蛛正中有道细细沟槽贯穿而过,似乎夹着刀板一类的物事,形似刀柄的部位布满棘刺,远望确如半条蟹足,十分狰狞.
独孤天威居高临下一端详,气得哇哇大叫:「他妈的,岳宸风你们镇东将军府吃饱了撑着,竟送老子一口铡刀好歹也送个什么虎头铡、龙头铡,这玩意儿龟头龟脑的算什么」
岳宸风冷笑:「这不是我镇东将军府的东西.究竟是哪个鱼目混珠,尚在未定之天」
迟凤钧眼见场面要僵,忙对负责扛箱的公人们一挥手:「来人,把那东西抬下去」两名没被阿傻摔晕的精壮差役齐声答应,三步并两步奔上露台,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嘿哟」一声,合力将斗磨似的铜蛛抬高
忽然「喀啦」一声,那如蟹脚般布满锐刺的铡刀刀柄陡然弹起,猛将前头那人的下巴打碎,劲道之强,那名汉子自鼻梁骨以下的大半张脸倏地不见,只余一个血淋淋的黑窟窿,犹如捏碎的胡桃壳儿.
铜蛛顿失支撑,前半截盛着尸体轰然坠地,弹起的刀板余势不停,「唰」地将后头之人当胸剖开,锋刀入肉断骨无比爽利,如分厚纸,声音说不出的好听.那人从左边锁骨开到右肋,活活被劈成两爿,连喊叫也不及,双手一松,「碰」铜蛛重又落下,八双黄铜巨足穿破楼板,猛然锁起.
两具尸首一前一后,趴在铜蛛之上,一人只剩半颗脑袋,窟窿中兀自骨碌碌地冒着血,一人给片成了两爿,恰好顺着蛛身上的细细血槽滑向两边;被劈开的断口锐利平滑,便以墨斗刀锯精细分割,也难如此齐整.若非腰下相连.简直就是分跨铜台的两件东西,风马牛不相及.
弹起的刀板打摆子似的前后摇动,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咿」的一声刺耳锐响,斜斜静止不动,棘刺横生的刀柄上黏满血肉,红浆缓缓淌下,利棘间还卡着一枚黄色的小颗骨粒,似是断牙.
这一柄无主之刀,轻而易举便夺走了两条人命.
满座多是高手,然而机关发动的一瞬间,竟无一人来得及出手,十几双眼瞪得斗大,一时俱都无语.云锦姬等全嚇傻了,半响才「呕」的一声,伏地大呕起来;有的牙关一咬,当场昏死过去,也有手脚发软、趴在一旁簌簌发抖的.
黄缨嚇得面无人色:「这这是什么怪物怎么」忽然闭口不语.染红霞亦自心惊,以为她厥了过去,忙舒玉臂将她环起,却见黄缨抱头颤抖,呆滞的目光投向虚空处,恍若着魔.
独孤天威又惊又怒:「这这铡刀会杀人是是谁弄来的鬼东西」省起自己乃是一城之主,胆气略壮,才觉那物事看来不再像一座铜铡,而是狰狞的铜蛛背顶插着一把刀.刀柄上犹带鲜血,参差戟出的锐利棘刺张牙舞爪,似是挑衅着持握者的决心.
岳宸风只当他是作戏,冷哼一声:「镇东将军府内让,断无这等魑魅魍魎城主蒐集天下奇珍,人所皆知,莫不是藏宝太多,忘了有这一件」独孤天威怒道:「放你的狗屁谁倒了八辈子的楣,才蒐集这等肮脏凶器闭上你的鸟」灵光一闪,转头大叫:「阿傻这是你说的那柄魔刀么」
阿傻木然昂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耿照神识未复、朦朦胧胧之间,本能地伸手去拉,却只抓住半幅衣袖,心中涌起一阵不祥,低声道:「别别去.」阿傻也未甩脱,迳自登上露台,袖布便从指缝间抽滑而去.
耿照勉强追上两阶,胸中烦恶益盛,倚着阶栏委顿倒地,面色越来越白.
阿傻上了露台,缓缓走到铜蛛之前,默然不动.
岳宸风望着那布满锐利、鲜血淋漓的铡刀握柄,不觉冷笑:「就算真能教你抽出一把刀来,却有谁人堪握还未杀敌,手掌已被尖刺贯穿世间,哪有这样的刀」双手负后,昂然道:「白日流影城中多有利器,你」
话未说完,阿傻低吼一声,倏地伸出右手握住刀柄,鲜血鼓溢而出,染红了缠裹的布条他枯廋的右臂肌肉扭曲起来,一条黑线似的氤氲黑气透出肌肤,沿着血脉青筋一路往上爬,阿傻痛苦地吼叫着,「铮」的一声激越龙吟,竟将刀板从铜珠上拔出来,流光一闪,霍地扑向岳宸风
这一下快得肉眼难辨,众人回过神时,只见岳宸风浑身裹在一团银光里,双手仍背在身后,却非有意托大,而是匹练似的刀光紧紧黏缠,绕着他周身疾走,每一刀都是贴肉摩发、更无一分余裕.
阿傻人随刀走,渐渐失去形影,瘦弱的身形化为一抹如翳灰影,混着雪滟滟的刀光盘旋飞绕,其中裹了个不住前俯后仰、却无法匀出双手的岳宸风,无数断毛残布飕飕而出,被刀风带得旋绕不去,舞成一个巨大的圆
这场面煞是好看,在场却无一人能喝彩,所有的目光像被吸住了似的,唯恐稍一瞬目,再睁眼时岳宸风已被利刀断头,便如铜蛛上那两具尸身一般.胡彦之掌里捏了一把汗,心中忍不住赞叹:「好一个八荒刀铭文岳宸风换了是我,决计撑不了这么久这个阿傻,用的到底是什么武功」
正想探身细看,余光忽见一个黑黝黝的胖大身影一动,却是替岳宸风背刀的昆仑奴.胡彦之衣下飞出一腿,蹴得几案「唰」一声平平滑开丈余,恰恰抵着昆仑奴的小腿胫骨.
他将酒壶、食皿都抄在手里,随手放在黄缨几上,冲着胖大黑奴笑道:「欸江湖规矩,一个打一个,要是人多欺负人少,人家满城铁卫一拥而上,还不剁了你这关黑毛猪」
那昆仑奴正是岳宸风随身二奴之一的杀奴.所谓「昆仑奴」,是指海外的伊沙陀罗、苏达梨舍那等国度的子民,天生肌肤黝黑,直如锅炉底,兼有厚唇、塌鼻等特徽,男女皆然.古人不知伊沙陀罗国等地,以为是由海外的昆仑仙乡而来,又因黑肤之民极是刻苦耐劳,便于驱役,故尔得名.
杀奴暼他一眼,也不搭腔.胡彦之料想他不通央土官话,多言无益,往前踏了一步,双手十指折得喀啦作响,指了指刀匣,又做了个禁止的手势,眥目狠笑:「咱们东胜洲的规矩,下场就得打架.你若要打,老子陪你玩两招.」
杀奴无动于衷,迳将背后的刀匣解下,作势欲往场中掷去.胡彦之笑道:「好个不通人话的畜生」又是一腿飞出,身旁另一张空几凌空越过,杀奴随手一挥,小几却忽然坠下,稳稳落在先前那张几案上头,犹如叠罗汉一般.
杀奴皱了皱眉,正要闪过桌案叠成的路障,忽见胡彦之一脚踩住黄缨的小几,笑道:「还来这回杯盘大碗筷齐至,汤汤水水的,包管你没这么好过.」杀奴遂不再动作,水银般的两丸锐目被黝黑油亮的肌肤一衬,更显阴沉,定定望向场中,面色十分冷漠.
场内激斗片刻未停,阿傻的动作越来越快,岳宸风仍无余裕使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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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刀都差一点点便要破体入肉、血溅当场;黏缠之精,已无丝毫间隙.
横疏影心急如焚,须知岳宸风虽无功名在身,却是镇东将军府的幕僚兼特使,今日若有什么差池,恰恰便落了慕容柔的口实.镇东将军未必不心疼这位威震东海的武胆,但比起区区一人之生死伤亡,慕容柔毋宁更想要一个能名正言顺对付流影城的理由.
「胡大侠、染家妹子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倚着染红霞凑近身去,漾开一抹混合了梅幽乳甜的馥郁温息,低声轻道:「若然伤了岳老师,该怎生是好你们二位武功高强,能不能想想办法,解了他二人之斗」
胡彦之摇了摇头,染红霞也面有难色.
「我办不到.」争端初起之时,染红霞便想出手阻止,以她剑法之精湛、手眼之高明,始终找不到一处能见缝插针的空隙,越看空门越少;一回过神,手指不知何时离开剑柄,惊觉此战已无旁人置喙的余地.
胡彦之点头道:「正是如此.要斗到这等间不容发的境地,双方的内息、劲力、手眼身心已浑成一体,一进一退都须准确无礙,才能维持平衡.但这平衡十分脆弱,就像以发丝悬挂利剑而不断,又或者斟酒满杯,酒水高于杯缘却不溢出,都是一触即溃、完美却脆弱的平衡」一指不远处的杀奴,敛起笑容:「方才若教那斯掷刀而入,平衡立即崩溃,那非是输赢胜负的问题,发断剑坠、酒溢杯倾,肯定是两败俱伤.那黑胖子如不是浑到了头,便是不安好心.」
横疏影不懂武功,满腹机谋无用武之地之地,咬唇喃喃:「这该如何是好」
胡彦之摇头:「外力难入,只好让他们自个儿分出胜负啦」黄缨插口道:「胡大爷,那个阿傻武功很高么岳宸风是东海第一名刀,也被他砍得没法儿还手.」
「我也说不准.但阿傻是拿了那把刀之后.动作才变得如许之快,肯定是刀上有古怪.」胡彦之单手环胸,抚额一笑,眸里却无甚笑意.「至于那姓岳的嘿嘿,我是到了现在,才忍不住佩服.要换了是我在场中,这架早已打完啦.」
蓦地一声惊呼,却是自金阶上传来,云锦姬尖叫道:「别别过来」却见刀光灰影绕着一身黑衣的岳宸风不住移动,直朝金阶扑去,所经之处木屑四溅、破氈横飞,器物摆设等如遭尖刀重锤绞捣,尽皆毁坏.
胡彦之与染红霞交换眼敲,心念一同:「好个狡猾的岳宸风」
阶上姬人惊慌逃窜,其中一名失足跌落,身子稍被刀风一触,整个人像被吸进去似的,一阵骨碌闷响,战团中爆出大蓬血瀑,残肢四分五裂,仰天散落,如遭异兽啃噬,喷了一地白浆碎骨,和着黏稠的血污流淌开来.
独孤天威面色青白,偌大的身子缩在座中,动弹不得.独孤峰拔出佩刀,慌忙叫道:「来人快来人护架,护架」南宫损拉着迟凤钧退开几步,手按剑杖,白眉下的一双锐利鹰眼紧盯场内,眼角皱起刀鐫似的鱼尾纹,却始终没有出手.
独孤峰冲他大吼:「快救城主你你不是什么儒门兵圣么还不快些动手」南宫损沉声道:「贸然介入,两败俱伤,恐将波及城主此局不可从外破解,须由内而外,方有生机.世子稍安勿躁.」
独孤峰尖声咆吼:「放屁城主若有差池,我叫你你们一个个赔命」头额青筋暴露,更衬得肌肤苍白如蜡.他见露台下无数金甲武士涌至,精神略振,挥刀道:「快些过去保保护城主」
「且慢」
一人抚着额角,手扶阶栏,缓缓自台下行来,竟是耿照.
「谁都不许来.此刀变化自在,具有无上大神通力,被附身者宛若云龙,阴阳从类,乘蹻破空,浮行万里刀之所向,凡人沛莫能卸.」猛然抬头,眼中掠过一抹赤红,沉声喝道:「这是第四柄出世的妖刀,天裂」
横疏影、染红霞一齐转头,两双明眸里各有民色.耿照走过独孤峰身畔,随手夺去他的佩刀,手腕转动了几下,似是在试刀称手与否,一边朝阿傻二人行去.那名惨遭分裂的姬人残尸还在眼皮底下,胡彦之不觉色变:「喂小耿,快回来」
耿照恍若不觉,信步旋腕,提刀前行.
独孤峰回过神来,才省起爱刀被夺,气得俊脸泛青,本能地想上前抓他的肩头理论:刚跨出两步,额际一凉,一绺发毛飕地被吸卷而去,臂上「嚓嚓」几声裂帛锐响,已被刀风削破,嚇得他把手一缩,踉跄退走.
黄缨被拉到一旁,忽尔清醒,忙摇了摇昏沉的小脑袋,一见耿照自入死地,唯恐他被吸入刀风中,也变成一堆残尸脓血,不顾师姐在旁,双手圈口:「耿照,你快回来要不,我再不睬你啦」
耿照兀自提刀前进,微侧着头,似乎在端详什么.锋锐的刀风在身前翻飞飊射,空气中尘灰激扬,似能辨出刃跡刀痕,耿照衣上不住绽开裂口、濺出血花,实然刀尖一拔,倏地插入银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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