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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楼——浅薰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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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雾漫宫帏秋千索(一)(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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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王爷沉默了片刻,似有一声叹息散在风中,他悠悠地道:“或许有一天,终会如你所愿吧”

    我苦笑着望向他,轻轻地问:“王爷,这是要给我一个承诺吗”

    他皱眉,无言地沉默,视线却向旁边望去。

    我知道,我是逾越了,我向他要的是一个帝王的承诺。可是今天你不给我这个承诺,他日又会生了什么变故我真的不敢相信你们这些皇城中的人了

    御花园内,阳光就在枯树之间落成了影,耀眼的白映在眼中却模糊成一片,我分不清眼中看到的是什么,只知道眼前的这道深色越来越浓重,如墙一样延伸开来。

    “王爷。”我吸了口气,只觉得唇间还泛着血腥的味道,被我咬破的伤处随着唇齿移动,痛颤心间。我无力地问道:“王爷要我救他。我只问你,我要是嫁了,还有机会在宫里继续走吗我要是嫁了,皇上身边还会留着我的位置吗命妇未宣不得进宫,这是铁打的规矩,王爷凭什么认为我就可以打破这规矩”

    “因为,你会得到儿媳的身份;你的乐坊职位会提至礼部;你有御前行走;最主要的是,这之后不会有闲语阻你行动。”雍亲王一个一个地为我解释,我却觉得这天气越来越寒冷,他今天说的话是最多的一次吧,难得听他说这么多,我却魂飞魄散。不自觉地,我抱上双肩,手腕处的麻木一直到心里。

    “薰秋,你想的永远是最坏的那一方面。看的永远片面。”雍亲王轻叹一声,沉默许久后才说,“你,其实可以活得轻松一些。”

    我笑出一滴泪:“王爷,你的笑话,很诙谐”

    他闭上双眼,也是一笑:“偶尔,我也会幽默的。”

    哈,哈哈我弯下身子笑起来。空荡荡的,只有黑白两色的御花园中,我的笑声干涩的如同枯枝断裂。他劝我,他竟然劝我活得轻松一些。

    笑了许久后,我扶在山石上,抹着眼角的泪水凄然道:“王爷,皇上为什么会突然想嫁了我”

    他由山石上堆了一处雪,拿在手中捏着,慢慢说:“我向皇上提的。”

    原来,还是他的主意。我靠在山石上,凭飘雪一阵一阵地烟荡在身侧,吹出旋涡,形成一片白幕。

    面前摆了着一个小小的雪人,以两颗黑玉的棋子做了眼睛,没有嘴巴,也没有鼻子,就这么傻乎乎地瞪着我。我鼻子一酸,这不会说话、不会笑、也不会悲伤的小人儿,却是用纯净的雪做的,可爱又可怜。

    望着它,我掩面而泣,声音在哭泣中不成言语,费尽了所有力气才终于说出一句话:“我嫁。”

    那一纸的圣谕被撕成细碎的纸片,在风中如雪地扬撒而起,没有形状的卷入雪幕之中飞向不同的方向。我望着它,心如死灰。

    步入御书房,手中的小雪人早就化成水,只余两颗棋子在手,却在冰凉的手心中更嫌刺骨。康熙免了我的请安后,笑容满面地望着我,似乎心情极好:“身体好些了”

    “回皇上的话。好多了。”我隐忍着,再隐忍着,终于还是忍不住地问:“皇上”

    “胤禄不好吗”康熙笑容依旧,“朕的这些孩子中,惟他可亲。”

    可亲我差点横出白眼拜托,那样的人也可以称得上可亲吗我咬了半天嘴唇,终于明白了康熙的言外之意,他是说这是朕在皇子中为你挑选的合适夫婿,不容你回绝

    撕扯着手绢,我努力了多次后,只能在康熙的笑视中放弃。

    放弃了,无所谓了,无非是嫁了人,从此有了个名义上的丈夫,对我来说没有分别。我心不予他,又有何畏

    “皇上,薰秋毕竟只是名汉女,即便是抬了旗属,本质上仍然是民人。这次的婚礼”我叹道,“薰秋希望不要奢华。”

    康熙颔首,招我近前,抚着我的头发道:“丫头,嫁人后也要常来宫中看看。朕的年岁大了,孩子若都离开了身边,也会觉得孤单。”

    我跪在他身边,半是乞求半是讨巧地回复:“那皇上就让薰秋继续留在这里吧。”

    “呵”康熙摇头,“你在朕的身边已经很久了,于情于理,朕都应该为你找个好人家。胤禄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地去看,好好地体会。”

    “皇上我”我咬唇,你要我看什么体会什么我现在怕他怕到避之惟恐不及,还要怎么去体会你话中的意思

    出了乾清宫,又来到慈宁宫,太后亦乐呵呵地召见了我。

    我本以为即使康熙做主,将我这汉女抬籍娶做了儿媳,于太后这里也会有不同的意见,我更希望她不高兴,不愿意,这样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毕竟皇家虽然有汉嫔、汉妃、汉妾,但都不能坐上正位。可太后看来很高兴,我真不知她究竟是怎么想的。要知道这样她的曾孙血统就不再纯正了,她都不在意吗

    太后拉着我在慈宁花园散步,走了许久,念了很多嘱咐的话,握着我的手似乎满是不舍,我自又求她让我留在身边,也得到了她的笑斥,回我的话竟然与康熙一模一样:

    “女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你留在这里的时间很长了,于情于理都应该为你找个好归宿。”

    可是我不要啊。我低下头,不知还应该说什么。太后握着我的手,嘱咐我一定要经常入宫来看她这位老人家。我点头答应着,又去看她:“太后,薰秋留您这儿住一阵子,陪陪您行吗”

    “这当然使不得。”太后笑着摇头,“好好回家歇着,该做的自然有人教你。别慌。”

    我自慈宁宫出来时,还在琢磨着太后交代的那个词“别慌”。

    太后,我慌乱为的是这个颇显诡异的安排。慌乱的还有我自知的那一处隐晦:如果我离开了康熙的身边,又该怎样触摸到政治的一角又如何在恰当的时机,恰当的地点做我应该做的事我还有很多想到而未做到的,离了康熙的身边,这些事情又将如何继续

    我抓着墙缝,冷冷地望着这条巷道。

    我不甘心

    在我未尽自己责任之前,任谁也别想将我赶出去

    丈夫罢了,给你这个名衔。其他的事情,绝不许你干涉

    巷道之中冷风一旋,昨夜的积雪在墙角处转成圈,自我的脚下转了出去,一直漫到尽头。我弹去肩上的浮雪,手又抄回暖手毛围中,步向神武门。

    然后,迈向轿子的前一刻,我又改了主意,命轿夫抬着空轿回府,而我则转身步向那条熟悉到可以数清步数的道路。

    你知道吗我要嫁人了。

    真是好笑

    我靠在树上,一阵的浮雪抖落,那方的墙在雪中更显得深暗,晦涩难懂的却还有我的心情。

    此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看你,今日就让我就多陪陪你吧。

    胤祥,我要嫁给你弟弟了。他有一双,好似你的眼睛,笑起来也弯弯的。我掩住双目,真希望他,就是你

    没有了笛声相附,薰秋从此再不拿箫了

    自清朝顺治时,孝庄太后取消了命妇侍月的政策,所以没有召见的话皇媳是不能随便进出后宫的。不过我有御赐的金牌,并有慈宁宫行走、乾清宫行走的赏赐,还挂着太乐协律的职位,所以在众福晋中,我也算是个异数。

    既然婚事已经成了无法更改的定局,与其为它伤神,到不如认真于自己该做的事情。自12月起,我就埋首于乐坊事务,仿佛只有越忙越能忘记我与他之间越来越遥远的距离,这无法再次触摸的距离。

    53年2月,再经过说媒、相看、换盅的三个规定步骤后,康熙遣内务府择日问娶即选吉日,然后下娉礼,女方到了迎娶的前一天将陪嫁送到男方家即过箱柜。接着,在成婚前两天男方家已经摆上宴席,头一天是“响棚”,第二天是“亮轿”,各位亲戚朋友来往贺喜,兼白吃白喝,这样的宴会持续三天,第三天才是正式成亲日。

    婚礼当天,与旗民不同。皇子头戴缨帽,着绣龙箭衣,腰扎达荷带,披红花,骑马至女方家迎亲,队伍去的时候是单数,回来后是双数。女方因是皇子嫡福晋,亦穿着一身红色盘凤缵花嫁衣,头发在脑后梳成大卷式,上戴黑绒串珠暖帽,以珠串遮面。

    我望着镜中面色苍白的女人,仿佛现在被别人信手涂鸦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女人,一个奇怪的、荒诞的、充满黑色幽默的女人,当这粉色的珠帘冰凉地遮在面貌之上时,我轻轻倒吸了口气,以手拨开珠串,无比悲切地看着这个待嫁的女人。漆黑的眼睛恍若无神,抹了胭脂的唇边带着旁人无法体会的孤独,面色苍白不是粉涂得太厚,而是这张脸的背后藏着的绝望在撕心裂肺。

    伊人红妆,脉脉无语,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远远的鞭炮声突然高扬起来,我惊吓起身,珠帘不断地摇晃着敲打我的脸颊,便有旁人扶了我轻声道:“福晋莫急,这是报门,贝子爷就要到了。”

    有人帮我稳住珠帘,再为我带上红色绣纹喜字的披领,盘扣系上的一刹那,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一样被牢上了枷锁,几乎不能呼吸。踉跄地被喜娘扶出屋门,外面已经站好了送亲的队伍,见我出门,有人便高呼道:“出阁”

    一阵喜乐后,有人为我蒙上了一面红纱绸,世界一下变得如火般耀眼,所有的事物都泛着红光,我晕眩地歪向一旁,立刻有人扶着我上了院内的花轿,轿帘遮上的时候,我抓在轿门上的手迟迟都不愿松开。

    从没想过,我会以这幅模样嫁人。

    我垂下手指,双手摆在膝上,不知应该做什么。

    一直以为,我会孤老一生。

    我的生命中,应该不会有这样男人的存在。

    然而,我竟然嫁人了。

    绸边的金丝缨络在帘风中翩翩飞转,不顾我的心情,径自地快乐旋转。

    手指上涂的丹蔻嫣红如火,手指的颜色却青白如玉,这两个极为不协调的颜色一直僵在膝上,动也不动。空气凝结着,只有金丝缨络在快乐地旋转,不停地旋转。

    摇摆的轿子不知在何时停下了,四下都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敲锣打鼓的喜乐都抵不过这炮声的惊心动魄。我僵在轿子中,如同木头人一样盯着这一朵飞成花的缨络。

    砰、砰、砰三声破风之后,三支羽箭在轿门旁钉成一串,我眨了下眼,僵硬地抬起眸,风过的帘外隐约着一片花瓣,摇晃着进了轿内,落在了我的膝上,我移动手指,拿起了它。

    阳光突然照进轿内,喜娘红色的手臂横在轿帘上,另一双手臂伸了进来,将我搀起,我低头迈出轿阁,眼前是一幕红色的花雨。

    我仰头望着这漫天的桃花,风扬起我的红纱,飘成翩然的蝶,似乎转眼间就要迎风飞起,却被喜娘一把抓了回来。金丝缨络在喜娘的手下终于安静下来,只余尾稍还在不安地摆动。

    红色的长毯一直铺向正堂,我在喜娘的搀架下,踩着脚下的花盆鞋,一步一摇地走向我的夫。

    那一片桃花瓣依然在我的指间,牢牢地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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