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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玉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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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我心[二](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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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手上的杯子,很快就被饮尽。

    再转一圈,我举杯致意。

    酒至唇边有几许芬芳清淡的气息,大概是大内总管不想病人借机酗酒的好意。正欲启口饮下,却被一句不经意的问话打断,“你到底,是什么人”

    乱发后的眸子闪着精亮的光,一眨不眨,紧紧盯着我。

    仿佛这样就能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刘玉也不免转过头。

    我叹了口气。

    敏感而多疑,尖锐而大胆,是一个好的细作长期养成的本能。可惜凭借风马牛不相及的几句话,李仲恭,你又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呢

    “苏鹊是个覃人。”

    说罢一饮而尽。酒杯被掷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卑鄙无耻小人是你们陷害我,你陷害我放了我,快来人放了我”

    追魂般歇斯底里的怒吼。

    在我们步出深谙的狱道时一直传来,久不肯散去。直到我半伏半赖在刘玉身上被拽到门口,重见到落日的天光。

    回程的路上,颇觉疲累。

    刑狱之司是无论前情种种,总在事后积聚盘绕了过多怨气的地方。常人来往一趟,留下了身上的活气,便是抽丝的茧壳。

    进了宫门,天色发暗,圆日只剩了一半挂着,轿子摇荡,更觉得昏昏欲睡。不免想念起独进小院烘人的火炉和松软的床榻。看来这副身子经了这一遭折腾,可能真不如我所设想,很快又能生龙活虎起来。

    我在里面为未来还需要将养的日子叹息,听见轿外刘玉的问话。

    “大人,经过玉液池”

    将轿帘撩起,见到刘玉趋近的脸。

    “陛下正在重华宫设宴,按照宫规,您”

    按照规矩,宫中经过皇帝所在的方圆半里内时,为了表示对至高无上的皇权的尊重,无论大臣或是嫔妃,都不得乘轿通过。

    “哦,放我下来行走。”

    于是便站在碧波荡漾的玉液池畔。

    这是人工挖凿的池塘,三亩大小的一汪,被一条长长的回廊合抱,廊下桃柳成行,映在清澈见底的湖水里,像编织的草边。而中央种植的大片莲花,此时尚未茂盛,只有蓬蓬丛丛的点点枝梢,和岸边绿了芽的柳枝呼应。

    此地已是内宫,若无传召,外官平时是无法来游的。

    我也只在上一次的月夜,来过一回。

    那时桃红还盛,尚未生了围绿,夜色却浓。还记得就在这个我站的位置,飘荡的宫灯自身边一盏盏亮起,绕着湖面,合拢成一个美丽的大圆。

    然后

    “玉公公,我想在这里歇一歇。”

    君主寝殿,万象重华。屋顶是一大片璀璨的琉璃铺就,趁着夕阳最后留下的霞光,从绿柳婆娑的枝丫里骄傲的现出身来,露出夺目灿烂的金黄。

    我微微阖了眼,避开那刺人的亮。

    在岸的这侧,虽并不能清楚的看见,却仍然知道那些檐角上惟妙惟肖的九龙七兽,定是张口吐舌,狰狞雄健,朝天高高昂起它们的头颅。

    那是覃朝威重之地,福瑞之所。

    那是天子之在。

    开国以来的三代帝王,并非皆喜夜夜宿于重华,却都甚少将那私密的处所用来饮宴,偶尔几次,招待的莫非推心置腹的重臣,就是亲密无间的手足。

    进去里面就坐的中书省尚书、大理寺卿正,齐太夫人和廉王,正恰到好处的诠释了重华宫宴的这一特点。

    崇高的荣誉,与标榜的忠良。

    我看着他们通过廊道的另一端,寒暄着、谦让着,却仍然按着特定的顺序最终依次走向那座楼宇。一个个,或是老态龙钟,或是刚正不阿,或是英姿抖擞,或是富态稳重就像是亲眼见证了一方筹码的累加,见证了一座天平的倾侧。

    我知道这是件大事,是方大势。

    却像钝了的刀刃,打不出思绪的火花。

    我知道那每一张面孔,都是明日朝风重要的向背。

    却目光流连,停不在那些人身上。

    我想的,看的

    都是他们走向的终点,是他们伏地的仰望是殿门处,迎候的挺拔。

    褚金锦袍,玄金外罩。

    蟠龙顶冠,腾蛇剑鞘。

    好像,已经很多天没有见过。

    又几乎见面就是昨天。

    好像,从未认识般高高在上。

    又如冥冥中熟悉不过的近旁。

    好像,心止如水时,远处凝望就能获得的满足

    又仿佛怦然心跳后,悸动也蠢蠢难掩的空寞。

    我承认是不太懂他。

    却没想到曾几何时,亦已不太懂自己。

    只依稀知道,这样急迫的直视并不妥当。即使隔着一座湖,不会为那厢察觉了去,为人臣子的,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境下,见到圣颜都应该朝天跪拜,伏地大礼。即使对方并没有往这边望上一眼,没有在门口多作哪怕片刻的停留,没有用过超出区区几句短话的功夫一圈颔首示意,领头迈入内室。

    但我却做不到。

    从余光中他出现那一刻起,既动不了身子,也移不开眼。

    到他的背影,缓缓消失在殿门尽处。

    “大人”

    “嗯。”

    才转过身子,和刘玉对视相觑。

    “您还好吧”

    好的,哦,好的。

    虽然方才倚柱杵立良久的表现,已很不像个称职的臣子,却依然像是不拘小节的文人,像是重伤后偶尔糊涂的病患。

    足够痴呆,足够犯傻。

    足够到我都不需要白费口舌跟刘玉解释,只需对他迟缓的,钝钝的傻笑。

    “啊,呵,呵”

    总管大人就会不自然的扯动嘴角应和,然后谨慎小心的眯起眼睛,和我隔开一段距离,以巡逻般的目光在我脸上打转。最后,也不知是得出了什么结论,他以一种虽声小却笃定的口吻凑上来“大人,想皇上了”

    “你乱说什么”

    我一步跳将起来,瞪大牛眼。

    刘玉骇住,满脸无辜,不住眨两条细缝。

    “小、小人说了什么”

    “”

    突然意识到,他的话其实也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而我那明显过大的反应,却不幸标注了“特别”的意思。

    我喘着气,觉得脑壳顶一阵发晕。

    摆摆手坐在廊柱边缓气,看着天幕低沉,星光渐渐露出颜色,忽而鼓乐声起,那一侧的华丽殿阁灯火辉煌,夜色下,开始上演精彩的节目。

    今天却是自己疲劳多事的一天。

    大病未愈,别提精气神强健的要求,真无人做到。可是沦落到已经干脆管不住自己的心绪,还是早些,回去窝着罢了。

    看了看刘玉,他的眼神留在对岸,耳朵竖起,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怕也是想早日甩掉我这个病号,去服侍他真正的主子。

    确实也耽搁了太久。

    悄悄伸展了腰肢,扶柱站起身,准备回去,继续好吃好喝的供养。

    却在下一瞬僵直。

    “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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