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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玉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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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里乾坤(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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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上一次激烈震惊的见面相比,这一回,无疑是安静的。

    安静到我又再度独自站立了许久,也没有一句闻问的言语。甚至几会让人以为,她是不是已经忘了外间的人。

    又过了约莫有一盏茶,帘幕后的人似乎从胸肺中叹出了一声。

    “苏大人是北邑人士,却有着南人的风采。”

    只为如此。

    我不动声色地站着,心头却迅速的转动。也许是我天真,也许是我轻妄,推己及人想要接近真相的心情,使得心跳急切的迸发,砰砰撞击着胸腔。

    “天下本是一家,血脉自有相通之处。”只能尽量放慢吐字的节奏,将起伏的呼吸用力压抑,用一种尽量听起来懵懂拘谨的声音去问,“请恕微臣愚昧,斗胆请问娘娘南人的风采,是怎样的风采”

    那里面的人,经过了长长的沉默。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我忍不住笑起来。又低下头去,掩住笑容。

    原来是这一句,妇幼皆知的一句话,也用想这很久,慢不成词的念出么。

    但我还是拱手拜道,“太后谬誉,愧不敢当”

    里面没有回应。

    又许久过后,闻了声。

    “罢了。”

    接下来的谈话,有一句,没一句。衣食住行,诗词歌赋,极尽随意,全无章法。相比之下,沉默的时候反而居多。久而久之我也只能确定,她的兴趣并不在朝政之事,甚而,也不在苏鹊的身上。

    她也许真是如当初的邀约所说,只是找个人过来,遥遥隔着帘帐站着,说几句话,消磨时间罢了。

    而冒险来此一次,我最后得到的,大概也只有幕帐之后,那一个模糊的身影而已。

    “太后,”于是在又一次冷场的无声后,决意奋起一搏。“上次太液池边见到太后,太后唤臣玉郎。微臣并无此称,事后想之,亦不得其解。太后所唤,可是另有其人”

    室内静寂无声,金黄的幔帐轻轻摇动,名贵的檀香燃起青烟,自帐后两座三足香炉内,徐徐攀升。

    江陵出白少,入海夸玉郎。

    江左百姓熟知的风流名号,京城却少人能对。

    太后兀然自榻上站起来。

    “苏大人。你现下,住在重华宫吧。”

    纤细的身影渐渐移近了帘帐。

    太后的呼吸吐在薄如蝉翼的金丝上,纹理的波动清晰可见。

    “皇上平易待人,但是哀家却不曾记得他让谁入宫追随过。由此看来苏大人在皇上的心中,并不与别人相同。”

    我猛然愣住。

    那帘后的声音,还是清清雅雅,带着凉薄的寒气。

    “不过,皇上还年轻,哀家却老了,并不喜分心去管他的事。就好比皇上料理着朝政那一大摊子平白也不会问哀家这里一样。”

    我听懂了。

    想来多么可笑。我当她真是一个饱受风障折磨病弱不堪的老妇,却忘了她是生养出精如狐狸儿子的女人,是安安稳稳,在深宫生活了半辈子的女人。

    得到了我应得的胁迫和警告,转身,她又回了坐榻。

    一切都像未发生时那般优雅。

    得了这样的吩咐,我想也该要离开了。

    帘帐之后,秀美的身影无声无息的端坐,姿态高贵,行止雍容。活似一尊像。坐在炉烟之中,却远隔人世烟火的像。

    静静挨了一炷香,心里的主意更定。我拱起手,行大拜之礼,伏地沉声,“娘娘,请容微臣告退。”

    没有动静。

    有一刻,我觉得似乎里面的人,连呼吸都已经停止,刚才那个低语将彻骨威胁诉说的人,并不曾真的存在。

    原地跪着,将双手交叠体前,拇指相扣,余指成排,再高高贴于额际,挺胸,抬头,拜下,平地叩首。

    如此三个反复。

    “娘娘,时候不早,请容微臣告退。”

    啪。

    快而清脆的一声响。

    只来及侧身,却未躲过飞来的东西滚过衣角,顺着褶皱,滑到一边。

    原来是一只杯盖。

    里面颤抖的声音同一时间响起来,“为什么走,为什么”

    我无言听着公室现存最尊贵的女人,发出失去平静的低嘶。心里有一个声音淡淡的道为了离开你,离开这个可怖的地方啊,娘娘。

    “你不能如此你会后悔,你会”

    语句在葱玉般的指尖揭开金帐的刹那截止。

    无任何预兆的,被狰狞破坏了美感的脸庞突然出现在眼前,却迅速失却了血色,只一瞬间,像是愤怒的火焰熄灭,换成冰封的雪原。

    “你,你方才”

    行了吴地之礼。

    她用的腔调,已不是方才那种凌厉的气势。

    “娘娘”

    我大胆仰望了一眼圣容,却被那种凡人显然不该见到的恩威吓阻,惊恐的垂下眼眸,抖着身子向前爬了两步,“娘娘您还好吧”

    吴礼古雅。可是,那又是现今天下文人间流传遍的礼数,附庸风雅,邯郸学步,好仿者众。

    我不过是个庸人。

    太后的玉手扶住了额。她漂亮的凤目吃力的撑起,瞥了我一眼,退到花厅最近一张椅上,另一只手按住了胸口。

    “哀哀家”

    一句话的工夫,她额上冷汗连连,脸色从白发红,再发紫,发青,露出的脖颈隐有青筋暴跳,手揪着胸口,将上好的衣料揉成一团。

    只是临走时赌咒发泄的行为,却没想到她如此不禁刺激,竟一晃神间,又将我认作了他人。

    看来似有大不好。

    我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原地,定定看着她。尊贵的女人,已经凌乱了美丽的发鬓,揪折了华丽的宫装,在眼前喘息,挣扎。不再能分出一个眼神与我,也不再能用锋利的言辞,稍许恐吓于我。

    也许只有一弹指的时间,却感觉,像过了十年。

    “娘娘,需要为您唤人么”

    我的声音一定听来充满了无意压抑的冷酷和无情。但是憋青了脸,捂住胸口拼命喘息的人,并没有空余去理会这一点。

    “药药,后面青、青色的”

    太后的手,颤巍指向帘幕之后。

    帘帐之后,是同样精致华丽的房间。正中一间软榻,是外面隐约见着的坐席。软榻后是镶金鎏玉的整面翡翠屏风,左右各一盏未点的柱灯。

    屏风上刻的并非祥瑞图案,龙飞凤舞,金彩飞扬,瞧了两眼,是那一首著名的词。

    雨潺按镜凭栏,忆江南,犹记初时、深院见皆难。

    淡红袖、疏相守,守明盘。如是朝颜、一照两孑然。

    上面金笔所写的字迹已有斑驳脱落的痕迹,看来过了些年头。字间飘逸却不掩虚浮,风流却不遮恣狂。起头盖着赤色阳文的闲章,落尾印着鲜红阴刻的玺印。

    是天子手书罢。

    “佛龛佛下面”

    奋力的呼唤穿过帘幕传入我的耳际。我四下看毕,转向屋西的檀木佛龛。

    几至占了一面墙。金身的宝瓶观音造像,足有半人那么高,掌中托着一支羊脂玉瓶。佛像底下沉香木雕的莲花台连在一张案几上,里面有个抽屉。

    打开,零散的装着好些小饰物,随意缠在一起。靠近拉手显眼的地方,有一个不打不小的青瓶。

    我打开瓶上塞子闻了闻气味,大概无错。外头那厢已没了呼唤的声音,我将瓶子在手上转了数转,阖上抽屉,便要往外走。

    不想抽屉却夹着一块黄绸的帕子,要重新拖将出来,将帕子一角塞回去。做这事时,经手帕子略微展开,却叫我一愣

    里头裹着几块珠玉的绸帕,有几处抹不平的折痕,像是常有在装置的锦盒里作垫被什么压出,唯独那几道痕迹,看来倒颇为眼熟。

    嗙当。

    外面打落了什么杯盏的声音。来不及细想,我将那图形记在心里,举着药瓶速速出去。

    太后虚弱,却还有自己接药吞咽的能力,不需外臣逾越。而我待她脸色稍好,走到门口便朝外大声唤人,几乎一时三个宫人就奔了进来。她们不待吩咐,见着太后的样子也无一丝慌张,各有各位,倒水、抚胸、按额,熟练的上下操忙。

    倒是我站在一旁等了片刻,也没有丝毫用武之地。将巧见赶到院中指挥余人前来的管嬷嬷,频繁使来眼色,后来更细声叫,“苏大人皇上派人唤苏大人回去议事呢”

    匆匆回走,求以脱身。

    出了长泰殿见蒙恒的身影,正在一处廊角下和三两侍从低头说话。还来不及招呼,便被他察觉,脚不沾地一阵风似的奔了过来。

    “苏大人”

    “我无事。”

    看过一通无恙,他的神色却仍然不妥。想来毕竟是里面耽搁的工夫太久,尤其在这样敏感的时候,若是任性之后稍有差池,总叫他难做。本就正为自己方才的鲁莽后怕,这会自然又生出不少悔意,只得拉正散乱的衣袖整了形容,道,“这就回去吧”

    手却被他拉住。

    “不可”中郎将低喝一声,垂目咬唇,剑眉倒竖,恍然撕破平素那副铁打似板正的面容,“方才传来消息,尚书令未诏入宫,带人突破福兮门,往弘文殿去了苏大人,请即刻随末将出宫。”

    “你说什么”

    “末将职责所在,请大人出宫”

    心一下砸了地。

    都在干些什么。在这样的时刻为了过去的往事,为了逞一时之快意,耽搁在一座偏僻、阴郁、不见光的西花厅里。

    甚好。

    甚、好、啊

    “蒙恒”

    挥开中郎将挡格的手,也不知哪借来天大的力气,一把竟硬生生将他推出两步,“让开让路今日阻我于此他日苏鹊纵安,仍叫你血溅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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