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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玉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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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而非(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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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胜和我和大多数人一样,理解命令的字面,无法理解命令的内涵。刘玉说话间上下挥动的拂尘,更扰乱了思绪。

    遵照旨意,尚书令大人自行离开。

    他并不急惶。至少在我们看来,是如此。站在原地,先来回几次,捋直并无几道皱褶的袖子,挨个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正了正金冠,紧了紧蟒带,看一眼比之稍显狼狈的儿子,示意他的跟随。

    他才迈步往前。

    他所到之处,无论是周子贺带来的禁卫,还是定襄王麾下的兵马,人群都自然而然避开,给他留出一小处空当,在这条挤得水泄不通的走道里,足以让他的宽袖飘摇,方步缓踱,不沾障物。

    他就这样走过夹分青空的宫闱长廊,一点点,缩小在众人的注视里。

    当他的身影渐渐远去,那端起的肩膀仍旧挺直,高大的身躯仍旧坚立,缀在官袍下摆的滚滚云边随步曳动,好如腾云驾雾,背后那一只绣金的火麒麟在两侧长排火光的映衬下,栩栩如生,几欲升腾。

    无端的

    走出苍凉境地。

    周子贺一直跟在他的父亲身后默然离去,直到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回头停顿片刻。他看着我的方向。

    相隔百步的距离,又在已经浓厚的暮色中,我并不能真的确定他驻足在看什么,只是一种心头隐约浮现的感觉,让我升起浓厚的不安。

    再去确认时,他已经转过拐角,消失不见了。

    忽然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很不对。

    刘玉颁完旨意仍旧就站在门口,端着拂尘,原处发愣。他身后弘文殿里仍是一片压抑的黑暗,无边无际,不见半点火光。

    心兀然慌起来。

    可怕的思绪疾速穿过脑海、和巨大的恐惧相携而来,叫我身在原地,神魂却恍惚远离。

    拔腿就跑,我越过定襄王正在收押的禁卫,跃过高高的门榄冲进无人的院落,将刘玉、蒙恒的惊呼全抛在脑后

    好黑。

    越接近,就越觉得害怕。

    无数的画面滑过脑海,那些被我忽视、被我自以为是的点滴和枝节,变得渐渐清晰。不,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的。是不是

    我不管不顾冲上殿前的台阶,踏入殿阁,蹲在门口喘息。等眼睛渐渐适应黑暗,黑暗中那个悄无声息的身影,又使我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我熟知的身影。

    孤身在龙椅上正襟危坐,像一尊历久的雕像,却多过我所熟悉的活人。一条手臂斜倚着一边的扶手,撑住自己的身体,无声无息的望着门口的方向,然而,并不是在看我。

    即使凭借了外间的亮光,适应了屋里的黑暗,我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屏息凝目,也只看见阴影里那张坚毅的下巴,仍旧划出分明的棱角,此刻无言沉默的唇边,凸显两道冷硬的线条。

    心逐渐沉到谷底。

    看来,我所猜者,虽不中亦不远矣。

    吸了一口气,却感觉,凝结在胸腔里。

    需得镇定。

    定下心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转身阖上殿门。

    曾经在幼时师傅的故事里,听说过虎豹狐狼这类猛兽的特性。它们心高气傲,即便受了伤,面对外敌时也有一股硬气,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戒备,便能在危急之中,仍旧保有自己的强大。

    可这样的硬气过渡到了人的身上,即使他是人中之王,仍叫亲者锥心刺痛,无从替他分忧。

    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座位看去,其上的身形,似乎稍软了些。

    我顿了些时候,慢慢向前走去,每一步,都有些停顿,唯恐自己一时的唐突,惊扰到这个人。

    到了案前两步,他撤下按扶手的手,端正了坐姿。

    我环手原地不再往前。

    有这么一会儿,景元觉对着我,看着我。也任由我静静面着他,瞧着他。尔后,他自桌案后伸出一只手来。

    “过来,让我抱抱。”

    声音是久未开过口的枯哑。平直的语调,表述大过请求的意味。

    慢慢从右边绕过桌案,我站到他的身前一伸手就能相触的距离,然后自袖中伸了右手,将与他相握。

    那只手却抽了回去,改为两只,围上我的腰际。

    我顺势坐下,左腿挨着景元觉的右腿。伸手放在他腿上,感觉手下的肌肉僵硬,就像一块冰冷的铁,阴寒而冷酷的的沉默着。

    “怎么了”我尽力压平自己的声线。

    景元觉在黑暗里摇首,轻轻呼气,吹在我的侧脸上,“没什么。”

    记忆里,我不曾见过有谁比他更善于控制情绪。即使在我面前不用像别人那样花费力气去掩饰,我也从未听他用过这样低沉、没有半点说服力的语气,来诉说一个他想让人信以为真的答案。

    我放在他腿上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为了掩饰这种颤抖,又斗胆在滑顺的衣料上来回抚动,一遍遍,不知停歇。

    直到景元觉按住我的手。

    好在不管他是否察觉我内心的恐慌,手掌下的坚硬肌肉到底像是一头原本咆哮凶悍的猛兽,在被亲近的人捋过鬃毛后获得稍许的平静,因而,终于垂首放松下来。

    心却沉痛,因为不论结果到底是什么,都伤他这么重。

    外间升起了朦胧的灯火,将屋里的明暗稍许改变。大概是久久等待的刘玉等人,仍旧不敢闯进面圣,只得差人点燃庭院的石笼,以些微之力,驱散门后关闭的墨沉。

    “周相他”

    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景元觉没有立即回答。他搁在我腰上一只手松了下来,坐正抬首,看向窗外灯光的方向。在我的角度见他,仿佛眼中映上了一抹橘色,像是若隐若现的一瘴暖雾。“舅舅,他不是已经上完了最后一课,告老还乡了吗”

    进门前那一丝侥幸的期望已经沉到谷底。而我,只剩下一个疑问。

    “四年前”

    我的声音控制不了的嘶哑,犹如此刻在砾石上奔涌的心绪。

    景元觉笑了声。

    “四年前,暄兆文祸彼时轻率冒进,终至自尝苦果与其别人蜂拥而上推倒我,倒不如是他自己,便宜进退。”

    再也无话。

    我看向桌上,那里正中孤零零摆着厚厚一沓信札,以牛皮窄条捆束,压在一个指高的小册子下,似是呈上不久。

    “那是”

    “那是密信,写着这么多年,结党行贿的罪证。”

    景元觉在我耳边嘲讽的轻笑。

    “那个册子记载之详,包括年月、人和钱物,任职大小,所予所求。”

    那本栗色的普通小册子在面前顿时变得刺目之极,我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东西锦缎的封皮,已经磨损褪色,显示常常使用它的人,分明是保存了久远的岁月,并且常常,将它拿出来翻看,删减,添加。

    “我早知道有这么个东西,苏鹊。”景元觉幽幽叹了声气,语气不辨喜悲,“机缘巧合,叫我知道。光想想,那就是多好的结党营私的证据,曾经,我想过多少办法,派过多少人,去得到它可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我想起了那个以失败告终的盗符之夜,周子贺孤身一人等在腊梅树下,除了景元觉,他不疑有他。

    他曾直视着我的眼睛,信誓旦旦的保证周家绝没有反叛之心,以全家老小性命发誓,绝不会有用到兵符的一天。

    我留下了兵符,但没有相信他的话。

    “那背面”

    景元觉以指指向册子,却疲倦的闭上了眼睛,“也是本名册。密密麻麻,不下万言。大概看了一眼,里面写的谁可以用,该怎么用,谁应该杀,该何时杀。”

    呼吸再度噎在喉管里。

    “到头来呵,苏鹊,”景元觉凑过来挨在我的耳廓,“你要不要看看,看看舅舅花的心血,究竟有多少好令他不肖的外甥惭愧”

    我被他话中的苦涩激得一抖,半晌,手臂僵硬伸向那个东西,触着那个封皮,却像烫了火一样,瞬间缩了回来。

    不是不知道那个东西的价值。也不是不知道,如果我看了,哪怕只是一眼,会对闻哥有多大的帮助,可是

    我做不到。

    努力扭转头,外间的灯火,仍然是一片黯淡的迷朦。

    “尚书令他花了二十年替你集权,花了五年,做你磨练的对手,剩下余生,则为你清障平路不惜身败名裂,甘愿领罪伏诛这份心血,只是对你,对你一个人。”我关上耳朵,不去旁听自己的话。

    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我放弃求索的捷径,放弃复仇的良机。“别再想那么多。好好收着,妥善使用不让他的苦心白费,也就值了,啊”

    该说的话,已说出口。我实在不知道,在这个因为暴露真相的落差而太过沉重的时刻,还能以自己的绵薄之力,为他做些什么。

    只有贴着他的身侧,笨拙的张开双臂,从后面抱住了他。

    他转身俯首在我肩窝里,一声叹息。

    就像一头长途奔袭后,终于也感到疲累的狼。

    我清楚的明白,即使此刻他的灵魂能够暂时得到镇静,那些他必须独自面对的痛苦,已将伴随今后,不会因为这个简单的动作而消失。

    心底有某一块地方,狠狠的塌陷下去。变成无底深渊,生出滔滔莽流流向那一头。

    而我的身体,仍然无法驱策的停留在河流彼端。能做的只有用劲收紧臂膀,缩短我们间隔的距离。

    紧到不留一丝缝隙。

    然后感觉,他也回抱了我。

    伸来的手臂很用力。这样抱着,相互间叠加的体温,似乎生出一丝的暖意,让满室的暗沉淡去。也似乎,仅仅这样抱着,并不用对话和动作,隔动的心跳起伏,就可以给对方添加力量。

    就这样抱着,似乎好象,可以到地久天长。

    不知过了多久,景元觉将头抵在我的肩上,下巴的抬压,戳得那一处肌肉发痛。“苏鹊,你一点也不会安慰人”

    他喃喃但是清晰的嫌弃于我。

    “嗯。”

    “呵”

    得到承认,他又低声的笑。

    然后松开了怀抱,自己阖目坐着,静了一静。

    我没有打扰他。

    许是因为时间的关系,沉默的拥抱到于后来,被安慰者的表情比之之前似乎放松许多。许也正是因为这种放松,却使得此前能用理智压抑下去,而变成深处厚重大石的那些阴郁,生出尖锐的棱角,一层层穿破阻碍,泛了上来。

    等到听到外面一更的钟响,他睁开双目望向窗外那一片依然朦胧晕黄的灯光时,脸上的神情,我以为已经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了。

    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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