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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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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名毁津门(第4/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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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一切世事,学当年李邺侯那样,到

    深山老林里去筑一间茅屋,读尽天下书。”曾国藩说,那神情极为虔诚。

    “那真是一种绝大享受,可惜你没有这个福分。”欧阳兆熊大笑,曾国藩也笑了。

    离开书局时,曾国藩拉着老友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船山公的书印得差不多了,这是

    一大工程,你我都实现了夙愿。

    其他存局的译稿也都要刻印出来。洋人机巧之心,造炮制船的奥妙都在这些书里,要想

    使中国富强起来,就非要读这些书不可。至于那些耆儒们的著作,也是一生心血所在。他们

    大多清贫,无力付梓,我们不印,他们将抱恨终生,学术成果也就会湮灭,所以也得刻印出

    来。马穀山若是不支持,你就写信给我,我给你汇银子来。”

    欧阳兆熊感动地说:“涤生,我和你的心是相通的。你才大,干大事,我力小,办小

    事,总之都要为世人做有益之事。

    你放心去直隶吧,我之余生便在此书局了。只要有我在,金陵书局就不会关门,马穀山

    不给钱,我卖田产店铺也要把存局的这批书稿刻印出来”

    两双已变苍老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从书局回到衙门不久,赵烈文便引着一个汉子进门来。那汉子挑着两只大木箱。

    “大人,欧阳先生给你送了一担礼物。”赵烈文笑嘻嘻地说。

    “哪个欧阳先生”曾国藩皱起眉头说,“你叫他挑回去,什么礼我都不收”

    “还有哪个欧阳先生,就是书局的小岑老丈呀”赵烈文边说,边擅自叫那汉子放下担

    子。

    “他送我什么礼物我刚从他那里来。”曾国藩疑惑不解。

    那汉子拿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汗,说:“大人刚走,欧阳先生便说,你们看我现在呆成什

    么样子了,曾大人奉调直隶,一走几千里,今后捎带东西十分不便,船山公的遗书就差两本

    没完工了,我们何不把先印好的送他一套呢大家都说应该。

    于是就装满了两箱子,派我送来。”说着打开木箱,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十函书来。

    曾国藩满面笑容地说:“好,好这个礼物我收下。你辛苦了,到大厨房里吃过饭再走。”

    那汉子出门后,赵烈文帮助曾国藩将书一函一函地拿出来,放到书桌上,几乎把整个书

    案摆满了。

    “船山先生处饥寒交迫之境地,孜孜不倦,写出这多好书来,真正不容易呀”曾国藩

    望着眼前的书感叹起来。

    赵烈文顺手翻着读通鉴论。这本书在书局刻印过程中,他便零零星星地借来读过一

    遍,十分佩服船山的见事高明、议论深刻。此时看着这部被装订成十大本的五十余万言巨

    著,真是爱不释手,心里油然生出一股对船山的由衷崇拜。“大人,船山公议论戛戛独造,

    破自古悠谬之谈。卑职想,若使其得位乘时,必将大有康济之效。”

    “不见得。”曾国藩轻轻地摇了摇头。

    “为何”赵烈文颇感意外。他深知曾国藩一向尊崇王夫之,但为什么并不赞同这个观

    点呢

    “船山之学确实宏深精至,但有的则嫌偏刻。比如对人的评价,求全责备的多,宽容体

    谅的少。若让船山处置国事,天下则无可用之人了。”曾国藩离开座位,在书案前走了几步

    后又说,“作文与做官并不是一回事。作文以见深识闳为佳,立论即使尖刻、偏颇点亦无

    妨,因为不至于伤害到某一个人,也不去指望它立即收到实效,只要自圆其说,便是理论,

    运笔为斤,自成大匠。做官则不同,世事纷繁,人心不一,官场复杂,尤为微妙,识见固要

    闳深,行事更需委婉,曲曲折折,迂回而进,当行则行,当止则止,万不可逞才使气,只求

    一时痛快。历来有文坛上之泰山北斗,官场上却毫无建树,甚至一败涂地者,盖因不识此中

    差别耳”

    赵烈文不断点头称是。过一会,曾国藩感慨地说:“世上之人,其聪明才力相差都不太

    远,此暗则彼明,此长则彼短,在用人者审量其宜而已。山不能为大匠别生奇木,天亦不能

    为贤主更生异人。”

    “大哉,宰相之论也”赵烈文不由得高声赞叹。

    “惠甫,你怎么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呀”曾国藩哈哈大笑起来,心情十分快活。

    “卑职跟随大人多年,素日里听大人谈经谈史谈人物,所获甚多。有时想,若是把大人

    这些谈话都整理出来,刻印成书,必然对世人大有启发。”赵烈文真挚地说,他其实已悄悄

    地这样做了。每次和曾国藩谈话之后,他就赶紧记在当天的日记上,尽量做到不漏一句,不

    走一丝样,把它们原原本本地留在纸上。曾国藩多次和他谈“静”的意义。从春秋的诸子百

    家,谈到宋明的程朱陆王,把“静”的学问阐发得淋漓尽致,说得赵烈文如醉如痴。他于是

    自号能静,将书斋命名为能静居,其每天的日记也随之叫做能静居日记。这部能静居日记已

    记了二十年了,其中有不少曾国藩的言论。

    “惠甫,我本是一个读书做诗文的料子,谁知后来走错了路。”曾国藩今天的谈兴很

    高,他喝了一口茶,饶有兴致地谈起了往事。“我初服官京师,与诸名士接游,时梅伯言以

    古文、何子贞以学问书法皆负重名。我时时察其造诣,心独不肯下之。顾自视无所蓄积,惟

    有多读书而已,心中则以为异日梅、何之辈不足以相伯仲。岂料学未成而官已达,从此与簿

    书为伍,置诗文于高阁。咸丰二年后奉命讨贼,驰驱戎马,益发无暇为学。今日回过头来再

    读梅伯言之文,自觉其有过人之处,往者之见,实为少年偏激。不过,我至今心里仍不服

    输,若让我有时间读书,我一定要与梅伯言争个高低。”

    说罢,一副愤愤不平的认真样子。赵烈文鼓掌大笑起来,说:“人之性度不可测识,世

    有薄天子而好为臣下之称号者,汉之富平侯、明之镇国公1也。大人事业凌架千古,唐宋以

    下几无其伦,仍斤斤计较,要与寒儒一争高下,岂不与汉成帝、明武宗为一类的人”

    曾国藩笑着说:“我讲的是实话。”

    赵烈文说:“我于此看出了大人年轻时的英发雄姿,定然不可一世,后来与洪杨争胜

    负,大概也出于此好胜之心。”

    “真给你说对了,惠甫。”曾国藩说,“起兵之初,亦有激而成,不仅要与洪杨争高

    下,也要与湖南官场争高下。初得旨为团练大臣,借居抚署,为惩办几个斗殴的兵痞,长沙

    绿营竟全军鼓噪入署,几为所戕。因此发愤到衡州募勇万众。那时也不过为争口气而已,不

    意遂有今日。真可为一笑。”说到这里,曾国藩停住了,继而又喟然叹息道:“可惜捻战无

    功,国家亦未中兴,平长毛这点功劳,实不足道。”

    “李中堂剿捻成功,用的就是大人的河防之策。他的胜利,就是大人的胜利。”赵烈文

    安慰道,“卑职想,大人募湘军,后来李中堂募淮军,与北宋韩世忠、岳飞等人募军有相似

    之处。当年韩、岳自成军自求饷,湘淮军的成功,实基于此。”

    “是的。”曾国藩松开握须的手,支在扶手上,将身子挺直,“大抵用兵而利权不在

    手,决无人应之。故我起义师以来,力求自强之道,粗能有成。”

    赵烈文笑道:“大人成则成矣,而风气则大辟蹊径。依卑职看来,大人历年辛苦,与贼

    战者不过十之三四,与世俗文法战者不啻十之五六。今大人一胜而天下靡然从之,恐数百年

    不能改此局面。一统既久,剖分之象盖已滥觞,虽是人事,亦是天意。”

    曾国藩默然良久,徐徐叹道:“我始意岂及此成败皆气运,今日之局面,亦同系气运

    所致。”

    这时,一个仆人进来,递给曾国藩一张纸条。曾国藩看过后问赵烈文:“这是何物,你

    能猜得着吗”

    赵烈文摇摇头。

    “这是老夫的晚餐菜单。”

    多年来,曾国藩一直与幕僚一起就餐。欧阳夫人率儿女到江宁后,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

    时候多了,不过,他也还时常到大厨房和幕僚们边吃饭边聊天。近一年来,他常常喜欢一个

    人在书房里吃饭,偶尔欧阳夫人也到书房来陪他吃。

    “菜单”出于好奇,赵烈文将纸条拿过来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着:“鱼片煮白豆腐一

    小碗,香葱萝卜丝一小碗,菠菜汤一中碗,辣椒豆鼓一小碟,米饭一小碗。”

    赵烈文叹息:“大人还是吃得省俭听说升州板鸭店常常给江宁各大衙门送板鸭,大人

    不妨切点吃。”

    “我这里没有升州店的板鸭”曾国藩断然说,“以前他们送过几次,每送一次,我便

    叫人退回一次,以后他们也就不再送了。我的厨房里没有多少鸡鸭鱼肉,连绍酒都是论斤零

    沽。”

    “大清二百年,不可无此总督衙门”赵烈文深有所悟地叹息。

    曾国藩说:“那好,足下他日为老夫撰写墓志铭,这便是材料”

    说着,两人都大笑起来。

    “江六,今晚有客人吃饭,你加一碗腊肉、一碗腊鱼,一碟火腿,再去打三斤绍酒

    来。”曾国藩吩咐仆人。.cangjia.江六应声出门,赵烈文起身告辞。“不要走,我已经留你吃饭了。”

    “客人就是我”赵烈文受宠若惊,与曾国藩单独在一起吃饭,这还是第一次,过去虽

    然也一起吃过饭,但那是和众人一道在大餐厅里就餐。

    “过一会欧阳小岑也来。今晚我做东,请你们二位。”曾国藩很难得请客,今晚这餐饭

    既是与欧阳小岑话别,又是为了答谢他送了这套船山遗书。赵烈文则被拉来作陪。

    赵烈文重新坐下,一眼瞥见书架上摆着一叠红楼梦,遂笑道:“想不到两江总督衙

    门也有私盐,今天被我拿着了”

    说罢,起身向书架边走去。

    曾国藩先是一怔,后恍然大悟,说:“日前御史王大经奏禁,红楼梦赫然列第

    一,真可笑得很。这是一部奇书,你读过吗”

    “五年前匆匆读过一遍,的确写得好,真想再读一遍。”

    “红楼梦要多读几遍,才能摸到曹雪芹的真意。不瞒你说,我这是读第三遍了。”

    曾国藩也走到书架边,拿起堆在上面的第一本,顺手翻了几页。忽然,从书中飘下一帧照

    片,赵烈文忙弯腰拾起。照片上是一幅精美的园林图:远处为小桥假山、楼阁回廊,近处是

    一座水塘,一个俊美的贵公子坐在瓷墩上,对水吹箫,神态优雅恬适。

    赵烈文凝视许久,问:“大人,这吹箫的少年是谁”

    “你看看照片的背后。”曾国藩说,手中的书已合拢,重新放到书架上去了。

    赵烈文把照片翻过身来,看到一行字“老中堂惠存。鉴园主人赠。”

    “他是恭王”赵烈文颇为怀疑地问。

    “正是。”

    曾国藩重新坐到太师椅上,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赵烈文又把照片翻过去,再细细谛视

    着,说:“真是个英俊美少年。”

    隔一会,又自言自语:“美则美矣,然非尊彝重器,不足以镇压百僚。”

    曾国藩随口答道:“貌虽不厚重,聪明则过人。”

    “聪明诚然聪明,不过小智慧耳。”赵烈文将照片置于茶几上,毫无顾忌地说,“见时

    局之不得不仰仗于外,即曲为弥缝。前向与倭相相争,无转身之地,忽而又解释。这都是恭

    王聪明之处。然此则为随事称量轻重、揣度形势之才,至于己为何人,所居何地,应如何立

    志,似乎全无理会。凡人有所成就,皆志气作主,恭王身当姬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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