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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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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黑雨滂沱(第3/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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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一副挽联,将来凭吊时要亲手交给纪泽。”

    “念给我们听听”吴南屏催道。两个怪才虽然平时互相瞧不起,在这点上却又声气相

    投。

    王闿运饮了一口酒,抑扬顿挫地念道:“平生以霍子孟张叔大自期,异代不同功,勘定

    仅传方面略;经学在纪河间阮仪征之上,致身何太早,龙蛇遗憾礼堂书。”

    “雄深超卓,评价的当”吴南屏拈须称赞,“壬秋,你可是冷眼旁观,所见深刻,不

    过,我料定曾纪泽不会收下。”

    “他当然不会收。这副挽联只能记在我的湘绮楼日记中,传诸子孙后世。”

    曾国藩心中不怿。奇怪的是,江忠源、胡林翼、罗泽南都未表示异议。他愤然退出雅

    座,走出火宫殿,瞬时便回到荷叶塘。怪事涓水河怎么干涸了往昔清亮的河水都到哪里

    去了他又去寻找高嵋山的竹林,不觉吓懵了犹如遭受一场大劫般,高嵋山黛青色的美景

    荡然无存,漫山遍野都是光秃秃的树干,枯黄的败叶在树干间飘摇,然后无声无息地撒在山

    坡上、沟涧里,乱糟糟地,昏惨惨地,令人悲哀而愁肠千结。“唉呀,荷叶塘,你怎么变成

    这个样子了”曾国藩终于忍不住高喊起来,突然听见自鸣钟响了。原来竟是大梦一场他

    侧身看了看钟,时针和分针恰好并在一起:刚交子正。

    这是个好生稀奇的怪梦曾国藩心想。他生平所做之梦极多,尤其是咸丰七、八两年家

    居时,心境苍凉,百忧交集,几乎一合眼便是梦,而且又是一色的恶梦。但像今夜这样有头

    有尾、从小到老、先甜后苦、先美后丑的梦,却从来没有做过。他冷静地想想,也不奇怪。

    美好的荷叶塘,只是他散馆进京前脑中的印象,它与纯真的与世无争的年华紧密相联。

    后来就不行了。到了守父丧的年代,高嵋山、涓水河再也不能引起他如醉如痴的迷恋。

    对湘军,对他个人的微辞,他已从京师和家乡那些宦海不得意,或隐居不仕的朋友书信、交

    谈里看到听到多次。前几天,欧阳兆熊将吴南屏的一封信给他看,梦中吴举人所言的正是信

    里的话。去年从天津南下,在清江浦偶遇王闿运。这个平生信奉帝王之术的俊才,对曾国藩

    总不重用他,不免有些怨恨,他现在已著作等身,以一学术大师而饮誉海内。他送给曾国藩

    近年所著的五本书:周易燕说、禹贡笺、穀梁申义、庄子七篇注、湘绮

    楼文。就在送书的时候,王闿运不无自得地说,曾国藩本是著述之才,惜不得闲暇,又说

    他最近戏拟了一副联语,但不敢相送。曾国藩催他念,谁知竟变成了梦中的挽联

    今夜,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翻出来了,胡乱地拼凑了这个苦甜参半的梦。至于高嵋山

    的落叶,曾国藩倒认为正是自身现在的真实写照:精疲神散,欲自振而不能,好比深秋季

    节,败叶满山,全无收拾。“哎”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想起李鸿章已从直隶赶来江宁,

    上午就要来衙门拜谒,他强迫自己闭目息念,期望能再睡上个把时辰,养养精神。他有许多

    话要对这个阔门生说。

    曾国藩第三部黑雨

    三看看我们湖南的湘妃竹吧

    接到恩师手谕后,直隶总督李鸿章不顾年关已近、百事丛杂,冒着严寒,长途跋涉,由

    保定来到江宁。去年他从湖广总督任上调到直隶,接替恩师的职位。同时接手天津教案的扫

    尾。那些日子里,师生二人就津案、洋务以及国家形势作了多次推心置腹的深谈。在这些方

    面,李鸿章完全赞同曾国藩的看法,尤其对兴办洋务,李鸿章表现出比恩师更大的热情,而

    且脚踏实地干实事。在苏抚任内,他筹建了上海炸弹局、苏州机器局。在署江督任内,不仅

    大大扩展江南机器总局,又独力开办了金陵制造局。李鸿章利用这些军火工厂大批生产枪炮

    子弹,装备淮军,使淮军成为当时武器最为精良的军队。他不顾人言,在捻军被镇压后坚持

    不撤淮军,并把刘铭传、潘鼎新、张树声、吴长庆、周盛波、周盛传,以及弟弟李鹤章、李

    昭庆都一一安置在掌管兵权的高位上,形成了他的强大羽翼。其兄李瀚章又最会做官,弟弟

    一调走,湖督一职就落到他的手中。汉人同胞兄弟俩并世为总督,清朝开国以来尚无先例。

    朝野内外,都说李家已取代曾家,成为天下臣民第一家了。曾国藩听了,心里有时也难免泛

    酸,但更多的是欣慰,甚至还有些感激。

    学生胜过老师,不正是体现了老师识才育才的本事吗欧阳兆熊讲过这样一件事:那年

    左宗棠在闽浙总督任上,他去福州看望老朋友,左宗棠放言曾国藩不如自己。他对左宗棠

    说,带兵打仗,曾国藩或许不如你,但识人用人却强过你多倍。曾的门下人才济济,你的楚

    军除开你这个统帅外再无第二人。谁不如谁,后世自有公论。欧阳兆熊这番直爽的批评,说

    得左宗棠哑口无言,面有赧色。

    就凭左宗棠的面有赧色,曾国藩也就得到很大的安慰,何况李鸿章的事业对他来说血肉

    相联,息息相关他清楚地知道,有李鸿章的兴盛和强大,就能确保他的事业后继有人,他

    的声名不会因人死而灭。纵观数千年历史,几多人在生时声势煊赫,炙手可热,人一死,尸

    骨未寒便遭唾骂鞭挞,一生名望扫地以尽。曾国藩知道自己在对待洋务和津案的处理上结怨

    甚多,倘若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将自己的思想贯彻下去,并取得成就的话,一旦倒下,便

    也很可能逃不脱鞭尸扬灰的结局。现在有了李鸿章,有了他的不可动摇的权势和一班子占据

    要津的部属兄弟,估计二三十年内自己还不至于身败名裂。曾国藩对自己十年前选定李鸿章

    作为传人的决策很为庆幸,并感激这个争气的门生,且佩服他心理上的坚强胜过自己。由

    此,曾国藩也宽容了李鸿章宠荣利禄计较太深的毛病,师生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水乳交融

    的新阶段。

    李鸿章在天津期间,亲眼看见恩师在清议的指责、津民的愤恨和内心的疚愧交织下,如

    处水火,如坐针毡的艰难处境,望着恩师每况愈下的病躯,他已预感到恩师来日无多了。

    当读到这次手谕中“此次晤面后或将永诀,当以大事相托”的话时,李鸿章遂不顾一切

    南下江宁。

    师生见面之后,曾国藩把容闳选拔幼童出国留学的建议提了出来,李鸿章立即欣然赞

    同,并认为这是徐图自强的根本措施。为保证此事达到预期的效果,李鸿章还提出了许多具

    体意见,使这个被后人誉之为中华创始之举、古来未有之业的大胆设想臻于成熟。曾国藩这

    几天很兴奋,反反复复和李鸿章讨论各项细节。最后决定由李鸿章拟稿,二人会衔上奏。

    李鸿章的奏章本写得好。入幕之初,曾国藩叫他掌书记文案。几个月后便称赞说:“少

    荃天资于公牍最相近,所拟奏咨函批,皆有大过人处,将来建树非凡,或竟青出于蓝亦未可

    知。”现在经过十年督抚生涯的历练,他的奏章更显精当老辣。李奏的最大特点是条理缜

    密、文笔洗练,一件破天荒的大事,他用两千余字便将缘起、必要性、如何进行、预期达到

    的效果,以及十二条具体事项,叙述得要而不烦,面面俱到。主要之点为:选年在十三四岁

    至二十岁之间的聪颖子弟到美国去学习十五年,每年选三十名,连续派四年,共一百二十

    名,朝廷派正副委员管理,估计一切费用总和在一百二十万两左右,首尾二十年,每年拨款

    六万。

    曾国藩看后很满意,只是在批驳“不必出国,可就在国内学习”的言论时,他添了一句

    话:“古人谓学齐语者,须引而置之庄岳之间,又日百闻不如一见,可见亲历其境之重要。”

    在读到要立足现在,着眼长远的培育人才方针时,他添了两个比喻:“成山始于一篑,

    蓄艾期于三年。”古文家曾国藩认为,一篇上乘奏章,文字上除清晰简洁外,还要适当地加

    点文采。这样读起来才不感到枯燥,并可传之久远,所谓“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就是讲

    的这个道理。他给沅甫选的奏章范本,就十分注意言文兼顾。全篇都妥贴无误后,他把草稿

    交给了文房缮写,好让李鸿章亲自带到京师去呈递。

    李鸿章明天就要启程了。中午,曾国藩在督署内设宴为他饯行。官场要员和故旧好友聚

    于一堂,给这位年富力强、功大位显的协办大学士敬献一杯杯美酒,填塞满耳的奉承话。李

    鸿章甚是高兴,但也微感纳闷:恩师说有大事相托,这些天来除谈遣派幼童出洋留学外,并

    没有说上几句心腹话。大事,难道就是指的这件事吗

    午后,满天阴云裂开一道空隙,一缕多日不见的冬阳射进两江督署,好比一副淡墨画就

    的大观园图,突然加上红绿五彩,眼前的一切顿时光华四耀、富丽矞皇起来。正在书斋里饮

    茶闲聊的曾国藩见此,情趣大增,笑着对一旁的门生说:“少荃,去看看我们湖南的湘妃竹

    吧”

    “上哪里去看”李鸿章显然被恩师的话弄懵了。

    “你随我来。”

    曾国藩起身,李鸿章随后跟着。在李鸿章的眼里,恩师是明显地老了:臃肿的皮袍里裹

    着干瘦的身躯,脖颈细长多皱,毫无光泽,就像一截脱水的老苦瓜;背弯着,两个肩膀一高

    一低,从皮帽里垂下来的花白辫子,稀疏尖细,犹如一只沾了白粉的老鼠尾巴。与二十七年

    前初次在京师见面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只有稳健沉重的步伐,仍保留着昔日的气概。

    曾国藩将李鸿章带到了西花园。这西花园本是李鸿章设计的。当年一把大火把天王宫烧

    得变成瓦砾场,什么都毁坏了,唯独那艘石舫却不曾受到丝毫影响,依旧好好地停泊在原

    处。同治四年曾国藩赴捻战前线,李鸿章署理江督,开始筹划重新修建督署。有人建议将石

    舫炸掉,李鸿章制止了。今天,当他看到浮游在碧波中的石舫时,顿生亲切之感。他兴致勃

    勃地穿过九曲桥,在石舫上细细地端详了好一阵子,才尾随恩师来到湖岸边的竹林旁。

    好一片令人喜爱的竹林时至隆冬,草木凋零,唯有这竹枝依然保留着满身青翠,真不

    愧岁寒三友之一。就在这一片大竹林左边,一条曲曲折折的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把曾国藩和

    李鸿章导向了一片小竹林。小竹林前面有一座按荷叶塘农舍形式建造的小房间,专门为赏竹

    休憩之用,曾国藩给它取个名字叫艺篁馆。艺篁馆里陈设简朴。正中墙壁上悬挂一幅郑板桥

    的墨竹图,但那不是郑氏的真迹。曾国藩从郑板桥后人手中借来,请彭玉麟临摹一张。板桥

    的画上还有一首他自题的七言绝句:“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

    吏,一枝一叶总关情。”曾国藩对这首诗赞赏不已。

    彭玉麟写不出板桥体来,曾国藩也写不出,无奈,只得以自己的行草体录下这首诗。裱

    好挂上后,曾国藩笑着对彭玉麟说:“我们俩人合伙打劫了板桥的珍宝,今后九泉之下如何

    见他”

    彭玉麟也笑着说:“剽窃者是我。涤丈虽录了他的诗,但没有用他的体。传播他的诗,

    他还会设宴款待你老哩”

    曾国藩开心地大笑了一阵,他觉得很久以来没有这样快活过了。

    曾国藩将门生领进艺篁馆,在中间一张小方桌边坐下。桌面铺了一块白布,上面摆了几

    样糕点,房子里早生好了木炭火,暖融融的,仆人过来斟好两碗热茶。

    “少荃,这就是从洞庭湖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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