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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移来的湘妃竹。”曾国藩靠在棉垫椅背上,指着窗外的小
竹林,对李鸿章说,“你以前见过这种竹子吗”
“没有。”李鸿章答应一声,对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走出艺篁馆,进到竹丛中,他要
细细欣赏这一片有着神奇色彩的罕见竹林。
对湘妃竹,李鸿章闻名已久。用湘妃竹作骨做成的湘妃扇,是文人墨客普遍爱携带的雅
物。他虽不是那种诗酒名士式的人,但也是翰林出身,夏天也爱摇一把湘妃扇。前两年做过
一任湖广总督,不过大部分时间不在任上而在战场,故他未去湖南见过活生生的湘妃竹,想
不到今天能在江宁城里见到它
“少荃,你要好好地看一看,这可是从君山上连土一起运来的真正的湘妃竹呀”曾国
藩对着窗外大声说,他似乎很得意,一个人在屋子里吟起刘禹锡的秦娘曲来,“山城人
少江水碧,断雁哀猿风雨夕。朱弦已绝为知音,云鬓未秋私自惜。举目风烟非旧时,梦寻归
路多参差。如何将此千行泪,更洒湘江斑竹枝”
是的,这的确是湘江边上的真正的斑竹只见略带黄色的青皮竹杆上,布满着大大小小
的黑色斑点,那黑点极像溅在宣纸上慢慢浸渍的墨痕。把它比作人的眼泪,女人的眼泪,尤
其又是舜王的后妃美丽忠贞的娥皇、女英的眼泪,真是妙极美极李鸿章轻轻地抚摸着
竹竿,感叹着苍筤中竟有如斯稀品,更感叹着人群中竟有如斯富于幻想的楚人,而楚人的代
表,又正是屋子里那位已成衰弱的恩师。他一向崇敬老师宏阔的气魄、坚毅的意志,今天他
看出了老师的心灵中还深藏着才子般的绵绵情致。
李鸿章一连看了几十根竹子,在竹林中眷恋了半个钟点之久,才依依不舍地回到艺篁
馆,坐在老师的对面。他喝了一口热茶,兴趣浓烈地问:“恩师,这竹子移来多久了”
“还不到一个月,眼下长得还可以,假若能在这里世世代代扎下根,那就真是一件好
事。”曾国藩笑意盈盈。
李鸿章突然觉得,老师对斑竹移到西花园的成功的喜悦,甚至超过了当年的夺取江宁。
“恩师,您送几根给我吧,让老四把它种到庐州李家寨去”李鸿章说,那庄重的神态
也与当年请求筹建淮军相当。
“行”曾国藩爽快地答应,“如果明年这批斑竹还能如此枝繁叶茂的话,我一定送四
十根给你。你四兄弟一人十根,这里还留五十根,我五兄弟也一人十根。”
这句看似随随便便的话中,包含着怎样的情谊,李鸿章一听就掂出来了。他十分激动地
说:“谢恩师”
“喝口热茶吧”当仆人来到石桌边,将原先的冷茶泼去,换上热茶时,曾国藩对李鸿
章说,“少荃,你知道我为何如此喜爱湘妃竹吗”
“因为此竹是恩师家乡的特产,恩师看着它,犹如回到了家乡。”李鸿章不加思索地回
答。
“你说得对,但还不只这一层意思。”曾国藩抚须微笑着说。
“还因为此竹有一个美丽动人的传说,使得它比别的竹子更逗人喜爱。”李鸿章立刻加
以补充。
“说得好,但还不完全。”
“那”李鸿章略停片刻,嘻笑着说,“门生愚陋,实在想不出了。”
以李鸿章的敏捷,莫说两层原因,他一口气说上十层八层都不要紧,但他有意不说了。
一来他素知恩师城府极深,恩师心中的意念不是他能轻易道得出的;二来他要在恩师面前保
持着虚心求教的晚辈形象,宁可不再猜下去,请恩师赐教,也不要逞强显能,使乖卖巧。这
也是李鸿章磨练出来了,恃才自负的淮军领袖,过去对这一点是想都不愿去想的。
“湘人爱斑竹,老朽尤重之,物以稀为贵,且又有舜王南巡,客死苍梧,娥皇、女英寻
夫不见,泪洒竹林自投湘江的那一段传说,这的确是斑竹受人喜爱的原因。老朽看重斑竹,
主要是从斑竹的身上联想到了一种血性。娥皇、女英明知舜王已死,不可再见,却偏要南下
寻找,寻不着,则投水自尽,以身相殉。这是什么血性呢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血性,是以
死报答知遇之恩的血性,是对目标的追求至死不渝的血性”
李鸿章听着听着,不禁肃然起敬。他的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二十七年前的碾儿胡同书房,
恩师在给他讲诗经中的借物喻志,讲先贤的品德节操身为太子太保、协办大学士、
一等肃毅伯的李鸿章,在恩师的面前,仍有一种当年作学生时的凛然崇敬之感。他在细细地
咀嚼恩师今日说这番话的深远含义。
“少荃,这次我们师弟在江宁晤面,说不定是今生今世的最后一面了。”曾国藩的声调
突然变了,风卷松涛、浪掀战舰的激昂慷慨被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情绪所替代。
“恩师精力如昔,门生今后求教的日子还长哩”李鸿章心中怃然,脸上仍泰然无事
地微笑着,似不把这话当作一回事。
“你不知道,我的脚已肿了好几个月了。”曾国藩把脚伸前一步。“俗话说男怕穿靴,
女怕戴帽,这脚发肿是一个极坏的预兆。”
“不要紧的。我回保定后,为恩师寻一个专治此病的良医来。”李鸿章注视着曾国藩伸
过来的脚,安慰道。
“不必了。”曾国藩恢复了常态,“这二十年来,我已死过几次了。死,对我来说,不
值得害怕。把你从保定请来,是想在死前跟你说几句重要的话。少荃,时势把我们师弟绑到
了一起,塞进了一条航船中。”
天空上的裂云渐渐缝合,温暖灿烂的冬日又被阴霾所掩盖,富丽矞皇的两江总督衙门重
新变为一幅灰蒙蒙的水墨画卷。李鸿章感觉到胸口有点堵塞,身上添了一分寒意。他肃然答
道:“这些年来,门生追随恩师身后做了一点事,虽是时势所促成,但恩师奖掖提携之大
恩,门生岂能须臾淡忘”
“当年在京师初见贤弟之面,老夫便将贤弟许为伟器。丁未年贤弟打马进玉堂,我视你
与郭筠仙、帅远燡、陈作梅为丁未四君子。安庆攻下后,我请贤弟招募淮勇,东下上海,后
又以苏抚一职密荐。我一生庸碌,无所建树,唯一可安慰的就是看准了贤弟是个可寄重任的
大才,要说报答皇恩,留声后世,也仅此一桩而已。”
曾国藩一往情深地追忆着往事,至高至重的由衷赞许,把李鸿章的心情推向激动莫名的
峰巅。他以近于哽咽的声音说:“门生微薄之劳,与恩师巍巍功德相比,如爝火之比日月,
沙丘之比泰岳,何况这点劳绩,也包括在恩师一生的勋业之中。”
“十年来,湘淮两军、曾李两家为世所瞩目。前人说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又说木
秀于林,风必催之,老朽近年来常有忧谗畏讥之患,时存履薄临深之感,这是老朽与生俱来
的胆气薄弱、遇事瞻顾的本性,所喜贤弟豪迈坚强,敢作敢为,在心性上胜我多多矣,这是
老朽最堪欣慰之处。”
“门生也经常有空虚怯弱的时候,尤当事机不顺、夜阑更深之时更是如此。”李鸿章向
以铁腕强硬著称,这是他在人前第一次表示自己也有虚弱的一面。
“我想再硬再强的人,这点灵府深处的怯弱感总是难免的。苏长公说,寄蜉蝣于天地,
渺沧海之一粟。人在天地沧海之间是何等短暂渺小,能不怯弱吗”曾国藩淡淡一笑。仆人
过来换上热茶,曾国藩喝了两大口,李鸿章也浅浅地呷了一口。
偏西的太阳被阴云压抑多时,终于又挣扎出来了。它的金黄色的光辉照在洪秀全留下的
画舫上,也照在从君山移过来的湘妃竹上;它照在曾国藩灰黄多皱的长脸上,也照在李鸿章
丰满厚实的双肩上。人有好恶,它无偏倚;人有寿夭,它将永恒。
“我自知来日苦短,死在旦夕,贤弟正如丽日中天,方兴未艾,前途极宜珍重,我有几
句心腹话要对贤弟说。”曾国藩凝重地对凛然端坐的门生说,“湘淮军自创建以来,平长毛
灭捻寇,杀人不计其数,仇敌遍于天下,这自然不消说了。还有一层,不知贤弟可曾注意
到,湘淮军之所以取得胜利,乃因破除祖宗成法、世俗习见。”
“门生知道。”李鸿章点头说,“我朝兵权握在中枢,从不下移。过去川楚白莲教造
反,各地建起团练,参与镇反,然事毕团练即全部解散。湘淮军一反成例,为平定长毛捻寇
之主力。长毛平后,恩师遵成法,湘勇陆师撤去十之,但水师仍基本保留,并转为经制
之师。捻寇平后,淮军撤去不过十之二三罢了。这些都与世俗文法大不相合。”
“对你见事明白。”对李鸿章的回答,曾国藩十分满意。
“湘淮军不反世俗文法,则不可成事;湘淮军一反成法,则又贻下无穷后患。有人说,
将启唐之藩镇、晋之八王之先声,非危言耸听,实见微知著也。我生性顾虑甚多,慑于各种
压力,同治三年江宁收复后,强行大撤湘军,虽一时免去了不少口舌,但终究缺乏远见,后
之捻乱幸赖贤弟淮军以成大功。贤弟气度恢廓,近年来不但不撤淮军。反而大量用洋枪洋炮
装备,成为当今天下第一劲旅。对于此事,朝野议论颇多,甚至有人以董卓、曹操视之,疑
有非常之举。”
说到这里,曾国藩又端起茶杯喝水,并注意看了下李鸿章的反应。只见他神态自若,并
不因世有董、曹之讥而动容。
曾国藩心里叹道:“这就是李少荃,他到底与我大不相同。”
“这当然是无识者浅见。”曾国藩接下去说,“当今内乱虽平,外患不已,大清江山时
有被蹂躏之虞,八旗、绿营不能作依靠,前事已见,保太后皇上之安,卫神州华夏之固,日
后全仗贤弟之淮军。另外,维护我湘淮军十多年来破世俗文法之成果,亦只有指望强大的淮
军的存在。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一点,今后不管有多大的风波兴起,淮军只可加强而不可
削弱,这点决不能动摇。”
“请恩师放心,只要门生一息尚存,这一点一定谨守不渝”李鸿章语气坚定地表示。
他没有保君卫国的强烈神圣使命感,也并非有维护湘淮军破除世俗文法战果的深远认识,他
只有一个明确的观点:乱世之中手里的刀把子不能松,这是一切赖以存在的基础。.cang-jia.不过,曾
国藩的这些话也给他以启示,他今后可以保君卫国的响亮口号来从多方面提高淮军的战斗
力,而一旦淮军真的成了天下独一无二的劲旅,便任是谁人也不敢说撤销一类的混帐话了
“长毛平后,我曾期望国家即刻中兴,谁知捻乱又起;捻乱平后,可以措手了,不料又
发生津案。在处理津案时,我已力尽神散,自知不能再有任何作为了,而朝野又对津案的处
置分歧甚大,一时尚难望弥缝。中兴何时到来,看目前形势,实难预卜。然天生我辈异于流
俗者,就在于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知难而进,甚至知其不可为而强为之。数十年来,我知办
事之难,在人心不正,风俗不厚,而正人心厚风俗,其始实赖一二人默运于渊深微莫之中,
而其后人亦为之和,天亦为之应。我与贤弟,正是属于这一二人之列。我力求先正己身,同
时亦大力培养一批人才,造就一批好官,将他们当作种子,期待他们开花结果,实现天下应
和的局面。可惜此事办得并不成功,尔后尚须贤弟时时自觉一身处天下表率的地位,并且还
要多多培植人才,援引好官,到了普天之下都来应和的时候,风俗自然改变,康乾盛世当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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