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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12
醒来的时候,台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打在榻榻米上,和昨夜入睡前一模一样。窗外没有阳光透进来,
纸门上映着的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但那不是天亮,而是雾的颜色,浓得几乎凝
固、把清晨压成了黄昏。
被窝里还残留着三个人的体温。凌音蜷在我左侧,脸埋在枕头里,短发凌乱
地铺散在枕面上,呼吸又轻又匀。雅惠嫂子侧躺在我的右侧,一只手还越过我搭
在凌音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臂从凌音脖子底下抽出来,坐起身。被子从胸口
滑落,凉意贴着皮肤爬上来。凌音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朝侧面往嫂子这边
缩了缩,额头抵上姐姐的锁骨。雅惠嫂子没有睁眼,只是本能收紧了搭在妹妹腰
上的手,嘴唇在凌音的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没有惊醒她们,拿起散落在床垫边的衣服,轻手轻脚地穿上,走进走廊。
孤儿院还是平时的样子,老旧的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廊尽头那扇朝东
的窗玻璃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窗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透
过玻璃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榉树的轮廓只剩下最粗的那几根枝干,其余的全部
被雾吞没了。树下的水井、井边的石臼、石臼旁那几盆孩子们种的牵牛花,全都
消失在浓稠的乳白里,连影子都不剩。
能见度最多五六米。
比昨天更糟。
我站在窗前,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盯着外面那片翻涌的灰白。雾不是静止
的。它在动,极其缓慢地、黏滞地翻滚着,仿佛一锅即将沸腾,却始终差一把火
的浓汤。偶尔有那么一两秒,雾气会稍微薄一些,露出远处山林的一角轮廓,但
还没等眼睛看清楚,又重新被吞回去。
「起得真早。」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走廊另一头,林岳哥哥扶着墙,正从楼梯口慢慢挪过来。左腿每
迈一步都要先探出去,脚尖点了点地板,确认踩稳了,才把重心缓缓移过去。他
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开衫,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大半只手背,只露出几根
指尖扣在墙面上。头发没梳,比平时更乱,但脸上看不出刚睡醒的惺忪--那双
眼睛是清明的,似乎已经醒了很久。
「哥。」我下意识站直了些。
林岳走到离我还有三四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左手扶着墙,右腿撑着大部分体
重,喘了口气。走廊很窄,他往窗框上一靠,雾光从侧面打在那张和我有几分相
似的脸上,把颧骨的棱角和眼下的阴影一并勾勒了出来。
「雅惠……还在睡?」
兄长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我的喉咙却猛然被堵了一下。
「……嗯。还睡着。」
沉默了两三秒。时间很短,但在这条被浓雾堵死了光线的走廊里,那两三秒
被拉得格外漫长。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当然知道我知道。可他就那么靠
在窗框上,神色平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哥,我--」
「昨晚雾大。」
林岳打断了我,声音平和地说,「今天也不小。」
他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动作很慢,扶着墙的手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那
条受过伤的左腿在挪动时显然还是费劲得很。窗外没有光,走廊里只有从走廊尽
头透过来的一小片浑浊灰白。
「今天,你怎么打算?」
「去町里。」
我说,「和嫂子,还有凌音。有点事。」
林岳点了点头。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为什么非要在这么大的雾里出门,也
没有阻止。他只是把我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扶着墙,一
点一点地将自己从窗框上撑起来。
「雾大。路上当心。」
「知道。」
哥哥转身往楼梯方向挪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海翔。」
「……嗯。」
「早点回来。」
「好。」
说完这些后,哥哥便手扶着墙,左腿一步一步探出去,沿着走廊缓缓往楼下
挪。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缓慢的吱呀声。那声音渐渐往下沉--先
是一楼的地板接住了他的脚步,然后是厨房方向隐约传来倒水的声音,再然后一
切归于安静。
……
早餐桌上比平时安静。
孩子们照例围坐在长桌两侧,但连最闹的健一都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去抢直
人面前的煎蛋。小葵盯着碗里的白粥发呆,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美咲趴
在桌上,下巴贴着桌面,眼睛望向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灰白,小声嘟囔着什
么时候才能出去玩。
松本老师坐在主位,表情和平常一样沉静。雅惠嫂子坐在我对面,换了一身
方便走路的深蓝色长裤和浅灰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马尾,比平时更利
落。她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目光偶尔从碗沿上抬起来,看看窗外,又看看对面
的我,再看看我旁边的凌音。
凌音坐在我左手边,已经吃完了。碗筷整齐地放在面前,手指交叠在膝盖上,
坐得笔直。
平时她吃饭就不怎么说话,今天似乎显得格外沉静。
昨晚在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此刻仍在我们三人间微微发酵着。
「再吃一碗?」雅惠嫂子放下筷子,看着凌音。
「饱了。」
「你只吃了半碗。」
「够了。」
雅惠嫂子看着妹妹,没再劝。只是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块煎蛋夹起来,轻
轻放在凌音面前的空碗里。凌音低头看了看那块煎蛋,沉默了片刻,到底也拿起
了筷子,夹起来,小口吃了。
嫂子笑了一下,站起身,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我放下筷子。「走吧,去换衣服。」
凌音点点头,站起身。经过我身后时,脚步顿了顿,一根手指极轻地、几乎
不易察觉地在我肩膀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是昨晚她咬过的地方。然后她什
么也没说,快步走出了餐厅。
松本老师送我们到玄关。她从柜子里翻出三件塑料雨衣,一件一件展开,帮
雅惠嫂子穿上,又帮凌音拉好拉链,最后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把雨衣披到我肩
上。「这个穿上。」她说道,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雾里走久了,衣服会被水
汽浸透。比淋雨还容易感冒。」
「谢谢老师。」
「早去早回。」松本老师说道。
「嗯。」
……
雾气扑面而来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一头扎进了水里。
推开玄关门,迈出屋檐下的那一刻,浓雾像一堵湿漉漉的墙迎面撞上来,贴
在脸颊上、手背上、脖颈上,冰凉黏腻,顺着领口往里钻。呼吸更仿佛被严严实
实地压住了。空气太重了,湿度饱和到了极限,吸进肺里的仿佛不是气体,而是
一团微凉的水汽。
能见度比从窗户里看到的还要糟。门前的碎石小径延伸到第四五步的地方就
断了,断口处没有房屋,没有树木,只有一片翻涌的乳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
吠,闷闷的,辨不清方向。
雅惠嫂子走在最前面,深蓝色的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
里面装着采购清单、钱包和带给町长的线香--西村阿姨昨晚又托人送了一盒来,
说是上次那盒送错了种类,这盒才是町长订的。
凌音跟在她身后,灰色的雨衣在雾气中宛如一层淡淡的水墨。她没有走得太
近,和姐姐保持着大概两臂的距离,步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都是姐姐刚
才踩过的那个点。
我走在最后。
脚下的碎石路从村子中央穿过,经过村口的大樟树、路边的旧公告栏、公告
栏旁边那排已经看不清门牌的木造民居。平时走这条路时,能看到田埂上的野花,
还有远处山脊的轮廓和山坡上那片杉树林的剪影。现在什么都看不到。浓雾填满
了所有空隙,把世界压缩成一条狭窄的灰白隧道。路两边传来隐约的声响--一
扇木门被拉开又合上,某个院子里老人在咳嗽,屋檐滴水打在石板上的啪嗒声--
这些声音被雾气扭曲了距离感,听起来忽远忽近。
沿途一个人都没看到。没有扛着农具的大叔,没有拎洗衣篮的阿婆,没有追
着皮球跑的孩子。整个雾霞村像是被这层浓雾按了静音键,连公鸡都忘了打鸣。
路过村内的小神社附近时,雅惠嫂子停了一步。她偏过头,朝鸟居的方向望
了一眼。此时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朱红的鸟居、窄小的石阶、石阶尽头那座
由大岳医生兼管的小神社,全被雾吞得一干二净。只有鸟居顶端那一小块横木的
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雾实在太大了。过了村界那棵作为地标的歪脖子松之后,水泥路面上开始出
现薄薄一层泥泞。昨晚的雨虽然停了,但雾本身就在往地上渗水。鞋底踩上去,
发出黏腻的噗哧声,溅起来的泥点很快把裤脚染得斑斑点点。雅惠嫂子的帆布袋
底部沾了一圈泥,她没在意,只是把袋子换到了另一侧肩膀。
更麻烦的是看不清路标。从村子到町里的岔路口有好几处--左边那条通往
河边的水田,右边那条绕到山脚另一侧的小村落,中间那条才是正路。平时这些
岔路口的标牌很显眼,蓝底白字,隔几十米就能看到。现在非得走到跟前两米才
能看清字,有两次差点走错。
第三处岔路口,雅惠嫂子第三次停下来,凑近了那块被水雾蒙得模糊不清的
路牌,辨认了片刻,然后朝右边指了指。
「这边。」
「你确定?」凌音的声音从雨衣兜帽底下传来。
「嗯。那棵歪脖子松在左边,我记得过了松树之后第二个岔口往右。」
雅惠嫂子走回主路,继续往前。
巴士站果然空着。
准确地说,站牌、候车亭、长凳都在老位置,只是看起来都荒废了。候车亭
的铁皮顶棚上积了一层水,檐角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在地面砸出一排深浅不一
的小坑。长凳湿透了,表面凝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水珠,没人坐。站牌上的时刻表
被雾气浸得皱巴巴的,纸面鼓起了好些气泡。
站牌旁边贴着一张用胶带粘上去的打印纸,白纸黑字,还套着一层塑料防水
膜,大概是今天早上才贴的:【本日全线运休。恢复时间未定。给您带来不便,
深感抱歉。--影森町交通课】
「果然。」凌音从旁边走近,瞥了一眼通知。
「那就走路。」嫂子把帆布袋的带子重新挂好。
「坐车十分钟,走路……」我喃喃着望向通往町里的公路。那是一条沿着山
脚蜿蜒的土路,两侧种着成排的杉树,路面不宽,勉强能错两辆小巴。但现在什
么都看不到,只能依稀辨认出路基边缘的白色护栏,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延
伸进浓雾深处。
于是我们便这样前行,而没过多久,我的运动鞋便彻底湿透了,袜子黏在脚
底,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趾间挤出来的水。凌音的雨衣兜帽已经被雾水浸得变
了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帽檐上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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