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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一股暖气霎时流转经络,直透四肢百骸。我双眼微闭,只觉气血运转之间,每一处穴道似皆被疏通,旧日习剑之法忽得解锁,剑意流转如光,心神飞扬如虹。
那一瞬,我仿佛看见心海七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我睁眼,身旁早无人影。
佛堂依旧,金像未语,火光晃动如昔。
我静立原地,掌中火把未熄,却已浑身一清如洗,神思透亮。手指轻扣脉门,气息如丝,却自内而凝,如脱胎换骨,前所未有。
我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弄影……谢了。」
——此行未返,已获一境。
我并未即刻返身,而是顺著佛堂后壁的一处隙缝,继续深入。
那通道幽深如井,气流凝滞,火把火光时明时暗。我足下踏过的,是一条碎石舖阵的密道,蜿蜒如蛇,直入山腹。
又行百余步,一道石门赫然显现于面前。
推门而入,一室空旷,气息骤异。
这里竟是一处地下祭坛。
四壁无纹,天顶平整,地面绘著不知名的符图,祭坛中央摆放一物——
非佛,非道,非神像。
——竟是一面古镜。
镜台沉沉立于高台之上,铜色泛青,边沿雕著无名花纹,古朴简奥。
我举火近前,却赫然一惊。
镜中映出的人影——是我,却又不是我。
那影时而怒目圆睁,如虎扑食;
时而掩面而泣,似痛绝于心;
一忽而惊惧欲逃,双目惊疑未定;
一忽而面露癫笑,形如发狂!
七情变幻,一念之间。
我心神震颤,额上冷汗悄然渗出,手指微颤,竟不敢再看那镜中幻象。
「此镜……并非照形,乃照心也。」
我退后半步,目光下移,才发现那镜前,竟安放著一方宝箱。
宝箱通体若玉,温润如脂,无盖无缝,无扣无锁,宛如整块玉璞精雕而成,工艺之巧,前所未见。
我绕行四周,翻查良久,未觅出一丝机关。心头微沉,正待离开之际,右手忽然一动,竟自然比出方才所学之法印。
「啪——!」
箱身竟微微一震,声如心跳。
我心头微动,立刻盘膝坐定,双手依次凝结七情印法,一式一式,按顺序演化。
怒印既成,悲印即至;喜随惊转,恐与哀交织……
当最后一式印诀成型,空气陡然一凝!
那宝箱「轰」然震动,竟在无声间,缓缓裂出一道细缝,如同巨石绽口!
我屏息以待,只见其内赫然静卧一卷残页。
我双手捧出,以火光映照——
其上符文繁奥,墨痕未干,明明白白刻著四字:
「摄魂阵?残文」。
我望著那残页,心头激荡。
——伏云寺真正的秘密,终于现形!
洞口之外,火光摇曳,空气中仿佛仍残留著地底吹出的阴凉之气,令人毛发微竖。
小枝来回踱步,左顾右盼,脸上的焦躁已掩不住。
「怎么还不出来啊……都快一炷香了!」她皱著鼻尖,低声嘀咕,「公子不会真的在下面迷路了吧?」
「他若真迷路,旁人也救不得他。」沈云霁倚在残墙旁,声音冷冷,手指仍紧握火把,眼神却死死盯著那黑漆漆的裂缝口。
小枝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淡,翻了个白眼:「小姐,怎么能如此说?你就不担心他?」
沈云霁淡淡回道:「担心,与否,于事无补。」
「哼,那你还一直盯著那边看!」小枝气鼓鼓地说完,忽又低头踢了块石子,声音渐小,「……我就是怕他一个人在下面会……会遇上什么不好说的东西。」
沈云霁闻言,眉心轻皱,终是默然。
时间缓缓过去,风声穿林,竟比山中更静。
忽然——
「咚!」
石阶之内传来一声回响。
待我再踏出那道破败的木门,山风便自寺外灌入,一时竟觉鼻息清凉如雪。火把上的火舌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我举手遮了遮光,一时未见两人踪影。
「景郎!」
云霁的声音自旁而起,语调平静,却带著压抑许久的紧张。我转头看她,只见她站于讲堂残墙之下,灯火映照之下,眉间犹有未散的焦灼。她并未疾步而来,只是直直地看著我,目光幽深如夜。
「你……可安然无恙?」她终是开口,声音极低。
我轻轻点头,将火把插回残墙缝隙间,抖了抖袖口的灰尘:「下头路虽难走,倒也算不得险恶,只是气息幽凉,倒像被埋藏百年的旧梦。那处地宫似是佛堂遗址,七尊金身环列中央,个个面目异异,法印精妙玄奥……我照其势结印,竟意外触动了祭坛机关。」
我说至此,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那残破卷轴,边角焦痕未褪,其上符文闪烁微光,似有气息尚存。
「这是……」云霁已迈步上前,瞳孔微缩,「阵心残文?」
「嗯。」我颔首,「与那石墙上的图纹呼应。虽残,但足见其名为『摄魂』,果如先前那魂影所言,所镇者——并非宝藏,而是某种……情之禁门。」
「禁门?」小枝凑近两步,却又不敢太靠近,只在云霁身侧低声道:「那……里头可怕吗?我就说这种地儿八成藏著什么阴气……」
云霁并未理她,只轻轻伸出手指触碰那卷轴的一角,眉心微蹙,似在感应那残文所蕴之气。
「这气息……我在沈家秘库中感受过。」她低声道,「与祖图一脉相承,应是同时期所刻。君郎,这卷轴之中……或许记载了我沈家真正的命运。」
我垂眸看著她指尖轻触残文的模样,忽而觉得这女子原本孤身一人肩扛家族之责,如今终于愿意与我一同分担些什么,心中竟也泛起一丝莫名的暖意。
小枝见两人沉默,又耐不住性子,终是嘟囔了一句:「我说你们啊,公子下去都这么久了,也不看看我刚才急得都快哭了……还不是因为小姐你倔得不肯叫他回来……」
云霁侧目看她一眼,语气依旧不疾不徐:「你哭了?」
小枝顿时一噎,气鼓鼓地转过头去:「哼,谁哭了……我是流汗!」
我轻笑出声,抬手将那卷轴重新收好,轻轻道:「好了,多亏你那一脚,这次倒是唤醒了沉眠之阵。我们得回去好好研究这些残文,说不定能从中推敲出那所谓的『七情之门』……究竟是镇住了什么。」
沈云霁点头,目光一如既往沉静,却在灯火之下,悄悄映出一丝不同以往的情绪。
小枝则悄悄挽上云霁的手臂,低声道:「小姐,下次这种地儿,咱们别让他一个人下去了好不好?我刚才真的……真的有点怕他回不来……」
云霁垂眸看著她,终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望著她们主仆倚立在残墙前的身影,月光洒落在废墟与残柱之间,仿佛断世百年后,仍有人记得旧梦未醒。
我低声说道:「走吧,我们得趁天亮前赶回搅月楼。这残文,不能再让外人知晓分毫。」
云霁微微颔首,小枝抱著行囊跟在我们身后。
我回首望了伏云寺最后一眼,那古老的山门在风中吱呀作响,如一位年迈老僧,在告别沉睡中的往昔。
——而真正的密谜,只怕才刚刚揭开一角。
搅月楼中灯影未散,我返抵时,天已微亮。
院中静极,花树沉睡,楼阁深处似有风铃微响。我脚步放得极轻,越过长廊,未入林婉居所,便止了步。
门扉紧掩,烛光微暗。那屋中素帘低垂,想来她已安歇。
我伫足片刻,终究未敢打扰。
林婉平日虽不言,却极细心。若叫她知我冒夜奔山、又夜归未息,定要费心操念。不如暂且让她多歇一会儿。
我回了自处,草草洗去尘土,一头栽入床榻,疲惫沉沉袭来,不多时,便沉入梦中。
未及梦成形,忽听院外一声大呼:
「景公子——你昨晚去哪鬼混啦?!」
声音穿墙裂瓦,硬是把我从梦里惊醒。
我翻身坐起,额头青筋微跳,还未来得及反应,门扉「砰」的一声被推开,一人衣袂翻飞,腰间玉佩叮当,踏风而入。
「你居然一声不吭就溜了,这浮影斋的女主人到底是谁啊?」柳夭夭叉腰站于榻前,满脸写著「本姑娘今天一定要讨个公道」。
「你……什么时候学会直接闯男人房间了?」我揉了揉额角,半坐而起,语气半真半假地叹气。
「哟,这还叫男人房间?你昨晚那副死样子回来,不但不说话,还鬼鬼祟祟地摸回房,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我不来问问看怎么行?」她折扇一拍桌角,眸中闪著促狭光芒,「怎么,不会是沈姑娘那里……太过疲惫?」
我一记枕头飞掷,柳夭夭身形一闪,笑声清脆:「打不中~!」
「我昨晚只是去查阵图。」我没好气地说,「伏云寺地底,藏了沈家旧阵,意外收获了一卷摄魂残文。」
「残文算什么,倒是你居然没叫我一起去!」柳夭夭翻了个白眼,气鼓鼓地道:「你这是故意瞒我行动,还是怕我抢你风头?」
我望她一眼,忽觉此女虽常插科打诨,其心思却最明亮。她并非不关心,而是不愿说破。
我收敛笑意,语气顿了顿:「这次只是探路,下回若有真危险……我希望你还是在楼上,好好喝你的茶。」
柳夭夭闻言,眼角闪过一丝异色,旋即哼了一声:「你这人啊,明明一脸高深莫测,却总爱装温柔体贴。你要是真不想我掺和,就该把我早早赶出这搅月楼。」
我不语。
她轻哼一声,折扇一收,往门外走去:「罢了,今早给你送早餐是我自愿的,既然你还活著,就别浪费我好心。」
我挑眉:「早餐?」
她回头一笑,眨眨眼:「你要再不起来,稀饭就要被林婉姑娘端走了喔。」
说罢,倩影已转过门槛,留下一串银铃笑语。
我望著她离去的背影,无奈摇头,披衣起身。
我刚踏出房门,廊下便已有一缕熟悉的清香迎面而来。
是粳米与淡姜煨煮的清粥香,温软平和,里头还隐隐飘著几片紫苏叶的气息。
我尚未寻香而去,那人便已从曲廊转角处缓缓现身——
她素衣浅襟,发挽半髻,一手提著漆托,托上摆著一碗热粥与几碟小菜。晨光落在她肩头,连步履声都温柔了几分。
「君郎,醒了?」她抬眸看我,语声如水,带著一贯的静和。
「被柳夭夭吵醒的。」我笑了笑,走上前接过漆托,「妳这么早便起来了?」
「搅月楼向阳,清晨风重,我想你昨夜未睡安稳,便熬了点暖粥给你。」她语调不急不缓,将托盘一角抹平整,又顺手替我理了理外衫上的微皱之处。
「……妳怎么知道我昨夜没睡安稳?」
她微微一笑,眼角眉梢皆是一片温柔:「你眼下微青,步履微沉,气息亦浮——若是我看不出来,那才叫没良心。」
我一愣,旋即失笑,低声道:「是我不够小心。」
「你倒是会藏。」她指尖在我手背轻轻点了一下,语气仍是温婉,却多了几分责备与心疼。
我将粥碗放在廊下石几上,伸手复住她那指尖微凉的手,轻声道:「我不是不说,只是不想让妳忧心。」
「可你越是这般,我便越放心不下。」她望著我,声音不高,却句句贴心。「君郎,你身在局中,每一步皆踏于暗流,我不求能助你破局,唯望你能知,这世上,并非万事皆需一人肩扛。」
我怔了怔,忽而觉得心头那点绷紧许久的弦,被她这句话轻轻一拨,竟微微松动。
她收回手,替我斟了半盏茶:「快些吃罢。若再晚些,小枝便要来抢了。」
我端起碗来,却未立刻入口,只看著她笑:「婉儿,妳可知道,你这样待我,我很容易生出一种错觉。」
她侧首看我,眼底带著点笑意:「什么错觉?」
「错觉妳不是为我熬粥,是在为我……守一世安稳。」
林婉闻言一怔,手中茶盏微顿,随即轻轻笑了。
「若你愿收,那错觉,也无妨真一场。」
晨风轻起,簷下风铃清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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