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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个连长。」我妈有一次跟我说起这事,语气里带着笑,
「我下连队检查,他带兵在操场上跑步,晒得跟黑炭似的,跑完步喊口号,嗓子
都劈了。我就觉得,这人实在。」
我当时问:「那你后悔吗?这里这么远。」
她摸了摸我的头:「你爸在这儿,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窗外已经暗了,厨房里有响动。我
走过去,看见我妈在灶台前忙碌。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相比
照片里,她瘦了一些,肩膀的线条还是好看的,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直
不起腰来似的。
「妈。」
她回头,看见我,笑了:「醒了?饿了吧。马上好。」
我走过去:「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她把我往外推,「厨房小,站不下两个人。」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切菜。她的动作还是利落,但手背上能看见青筋了,指
节也比以前粗了些。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妈,你调机关多久了?」
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快一年了。」
「为什么调?教导队不是挺好的吗?」
她没回头,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机关缺人,组织安排。」
「你以前说教导队是你的命根子。」
她用锅铲翻着菜,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的意思。机关清闲,不
用带兵,不用出操,对身体好。」
我想说点什么,但她把话题岔开了:「你高考志愿填的哪儿?」
「省城的大学。建筑系。」
「好。」她的声音软下来,「离家近点好。」
吃饭时我爸回来了。他坐在主位上,端起碗就吃,吃了几口问我:「志愿填
了?」
「填了。」
「建筑系?」
「嗯。」
他皱了皱眉:「怎么不报军校?」
我还没说话,我妈先开口了:「孩子喜欢什么就报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饭桌上的气氛像凝固了一样。我想
起小时候,吃饭时我妈总在说话,说这个兵怎么怎么样,那个兵怎么怎么样,我
爸偶尔插几句,我就在旁边听。那时候话多,笑声也多。
现在三个人坐在一起,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二
夜深了。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房间还是我小时候住的那间,墙上贴着科比的旧海报,书架上摆着几本翻烂
了的兵器知识。窗外有虫鸣,还有远处哨塔上探照灯扫过的光。光在天花板
上划出一道弧线,又慢慢消失。
我认床,也认时间。在省城读书,这时候刚下晚自习,正是最清醒的时候。
大概到了后半夜,我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外面有声音。
是我爸妈的房间。隔着一面墙,声音闷闷的,但我一下子清醒了。
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像在命令什么:「上来。」
「杜海……我今天累了。」
是我妈的声音。那种语气我从来没听过--她在哀求。
「累了就躺着。」
「不是……我明天一早还有会……」
「你那会重要还是我重要?」
「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开放生育政策,人家都在生,就你金贵?」
我躺在床上,浑身僵硬。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是我妈一声短促的闷哼,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急促、粗暴。我爸在喘气,越
来越粗,越来越重,像一头犁地的牛。
「别……杜海,你慢点……」
「慢什么慢。我慢了你怀得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人家老李家的,四十三了还生了个儿子。我们老领导刘
参谋长,老婆四十五,去年也怀了。就你?就你特殊?」
「我明天还有会……求你了……」
「躺着别动,四十岁争个气再生个一儿半女。」
床板的咯吱声更急了,节奏很快,一下一下撞在我的神经上。我听见我妈的
声音渐渐变小,从哀求变成了压抑的呜咽,从呜咽变成了几乎听不见的喘息。像
一个人在水底憋着气,憋到极限也不敢浮上来。
我爸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野蛮的粗粝:
「我就不信……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老子不信你肚子一直没动静。」
我妈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喘,急促的、破碎的喘息,像被人攥住了喉咙。
我闭上眼睛。
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应该冲出去,应该砸门,应该大喊一声「你放开她」。
但我没有。我躺在床上,双手攥着床单,指甲掐进掌心。一动不能动。像被钉在
那里。
我恨自己。
过了很久,我爸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像野兽咬住了猎物。然后是沉重的呼
吸声,慢慢平复。床板不响了。
安静了几秒。
我爸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事后的疲惫和不满:「行了。睡吧。」
我妈没有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有人走出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很轻很轻。然后是
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
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把门开了一条缝。
卫生间的灯亮着,门没关严。透过那条缝隙,我看见我妈站在洗手台前,双
手撑着台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瓷盆里。
灯光照着她的侧脸,眼角有细纹,嘴角有被咬过的红印。睡衣的领口歪着,露出
一截锁骨,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抓痕。
她抬起手,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的
那个女人,眼睛红肿,嘴唇发白,下巴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胸前的
衣服。她又捧了一把,又一把。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洗掉似的。
我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边陲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的心
跳很快,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捶鼓。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
樟脑丸的味道,和家里衣柜里的一模一样。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在教导队训练新兵,我站在操场边看。她喊口令,声音
洪亮,气势如虹。有个新兵动作做错了,她走过去纠正,手把手教,耐心得像对
自己孩子一样。训练结束,新兵们围着她叫「陈教导」,她笑着挥手,那种笑,
是真正从心里笑出来的。
现在那张脸上的笑,少了很多。
三
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了一些规律。
我爸几乎每晚都要。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从不缺席。我摸出了规律--
通常是在他看完新闻联播、喝完茶之后,大概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先是卧室门关
上的声音,然后是几分钟的安静,接着就是床板的咯吱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栋老房子里,墙壁薄得像纸,什么声音都挡不住。
我试过戴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可那声音像长了脚,顺着耳缝往里钻。我
试过早点睡,可越是想睡越是清醒。最后我放弃了,每天晚上到了那个时间,我
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那些声音响起来。
我妈的哀求总是很短暂。「今天累了」「明天有会」「你轻点」--翻来覆
去就这几句。我爸从来不听。他像一列火车,上了轨道就只会往前冲,冲不动也
要冲,冲过去了才罢休。
有一次,我听见我妈说「我腰疼」,我爸回了一句「腰疼就趴着」。然后床
板响了很久,比平时都久。我妈没有再说话。
那些声音持续的时间不一样。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半个多小时。我爸像
是在执行一项任务,带着军人特有的执拗和蛮劲,不达目的不罢休。结束之后,
他通常很快就睡着了,鼾声响起来,和刚才的喘息一样粗重。
我妈总会在结束后去卫生间。
我也总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听着走廊里那轻得不能再轻的脚步声。然后我
悄悄下床,把门开一条缝,看她站在洗手台前。
她的姿势几乎每次都一样--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肩膀抖一阵,然后慢
慢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时候她会捧水洗脸,有时候不洗,只是站着。
有一次,我看见她把手伸进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就着水龙头喝下去。
那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片。
我站在门后,浑身冰凉。
我认出来了。那是避孕药。我在学校见过女同学吃,那种小圆片,每天一片,
装在铝箔板里。我妈把铝箔板折得很小,藏在睡衣口袋里,每天晚上趁去卫生间
的时候吃。
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已经吃了很久。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
每次结束后都要去卫生间,为什么她总是在里面待那么久,为什么她的肩膀总是
在抖。
她不是只在哭。
她是在反抗。
四
第二天上午,我一个人在营区里转。
我走到东边那排房子--教导队。现在那里换了招牌,成了「综合服务中心」。
门口坐着一个年轻军官,低头玩手机。我站了一会儿,正要走,听见旁边传来几
个人的说笑声。
是几个年轻的兵,看样子是刚训练完,迷彩服上全是汗,坐在树荫底下喝水。
我本来没在意,可经过他们身边时,一句话飘进了耳朵。
「……陈教导以前那身材,啧啧。」
我的脚步顿住了。
「你新兵连的时候见过?我那时候还小呢。」
「见过一次。她来我们连检查,穿着常服,那腰,那腿……我操,当时全连
的新兵都看傻了。」
「现在也不差啊。就是比以前胖了点,但那个味儿……」
我站在树后面,手指攥紧了。
另一个兵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你们发现没
有,陈教导最近好像又丰满了。那屁股,那胸,走路的时候……我那天在机关楼
门口看见她,差点没认出来。」
「是不是又怀了?」
「不知道。但那个上围,比去年明显大了。我表姐怀孕的时候就那样。」
「别瞎说。」第三个声音插进来,语气有点不耐烦,「人家陈教导是正经人。
再说了,她家杜团长天天拼事业,她自己也忙,哪有空生孩子。」
「那她身材怎么回事?」
「胖了呗。人家四十岁了,发福不正常?」
「发福能只发那两个地方?你见过只长胸不长肚子的?」
几个人哄笑起来。
我站在树后,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想冲出去,想揪住那个笑得最欢的兵的领
子,想一拳砸在他脸上。可我知道,我不能。我冲出去,事情只会更麻烦。那些
话会传得更快,传得更远。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行了行了,别说了。」那个不耐烦的声音又响起来,「陈教导带过我的新
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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