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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楼——浅薰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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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今生不在(五)(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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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薰秋斗胆再讨个赏,内务府的今年刚下的枣儿还是多分派给各府上,天气湿寒,嫂嫂弟媳们也要补补身子的。”

    “你哟”太后点我的头,眉眼间尽是宠溺:“尽做些个泼皮的事,内务府的东西就让你这么分派吧,哀家看十二小子早晚要来哀家这里哭穷,说他那内务府穷得一清二白,全让他这些个哥嫂弟媳妇们给分派光了”

    此言方罢,众人都笑开了。

    内务府的东西都是好的,可没个关系,没个旨意,谁也捞不到。我闲聊的这一句话就让大家连得了三、四样秘制的好吃食,若是平常,谁心里不喜欢可是一想到我平日得到太后与皇上的宠,内务府的东西还不像自家后院般随便地要,便又起了妒意。

    我闭上了眼睛,好心是错,坏心也是错,在这皇宫之中,究竟要人怎么说怎么笑怎么行动才是对的我以为我可以平心静气地面对所有的指责与揣测,可是近日,我发现我不能。

    我又升起了当年逃离的心态,总觉得这里不是我生存的地方。

    我太倦了,太倦了。

    内心感叹许久,但睁开眼后,我还是要笑。接触到了九福晋的笑脸,眼中却什么也没有,我漫以微笑回应了这些人,表面上个个笑意连连,心里又都在想些什么

    我的身上早已经破败不堪,容不下你们再指的地方了。

    那边的亭阁中众皇子们正埋首于诗界,忽闻了一阵的笑闹声,不由抬头向这边看来。一个个地都扬着眉纳闷着刚刚还在沉寂中的暖阁,怎么这会就像豆掉进了油锅,噼里啪啦一阵的热闹

    康熙正在那里审看着众皇子的诗,经这边一闹,也瞅了过来,不禁觉得好笑。他想了想突然唤了一边的副太监总管刑年,刑年听后,立刻转身而去。

    一盏茶的功夫,刑年带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回来了。

    虽是常在宫里瞧见外国人,但毕竟是少数,又是一个衣着无品官衣的外国人,真是让人觉得有趣。福晋们都以手绢挡了嘴,小心地打量着这位外国人。

    康熙对叩见他的外国人说了些什么,只见他领了旨来到暖阁,见了太后就磕头,神色谦虚谨慎,操着不太熟练的汉话道:“臣朗世宁参见太后,太后金安万福,千岁千岁千千岁。”

    朗世宁。我侧了身打量他,这就是那位宫廷有名的画匠朗世宁我一看到他,立刻想到那些雍正继位后画得稀奇古怪的图那些有趣甚至可笑的服装秀我不自觉地瞟了眼那厢的雍王爷,望着那张一向严肃的面孔,再想到那些画,那怪异的欧式服装的刺虎图,仿效李白的唐风图突然觉得好想笑,强忍了半天,实在是忍不住,只好拿袖掩了半张脸,低了头,尽量地咧了嘴无声地笑起来。现在他养了一堆和尚与喇嘛在府中,却没有半点及时行乐的样子,更不会穿戴奇装异服,完全无法想像他是不是真的穿了那些东西。如果是真的,光是想像他那张严肃的面容配上那些衣服,就觉得无比爆笑

    朗世宁与太后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只是听见了我的名字,忙重整自己的面部表情,使自己尽量看来正常一些,然后忍着唇边一抹笑意取下了袖子。

    “身子不适吗”太后侧过身子问我。

    “回太后的话。只是刚刚喝茶时呛了下,现在不碍事了。”我微微弯身,躬敬地回答,以免刚刚的失态令太后不愉。

    太后点头,又转身对朗世宁道:“哀家平日里画像也太多了些,你就为旁边这四位孙儿媳妇们描上几张。”

    朗世宁点头恭敬地应了。随后便在暖阁内支了画桌,由三福晋开始,依次是三福晋、四福晋、十四福晋、十六福晋,依次在园中独自一人,或站,或坐,或取物,全依着自己的性子。这光景倒也有趣,众阿哥们大多已经作完了诗,正在润笔,看了眼前这园中的一幕,都停了自己手边的事旁观。

    由于是描绘,后期的画作由他自行发挥,所以每个人都只是出了轮廓与相貌,并未多加修饰,再加上冬天太冷,福晋们不能坐在寒天中太久,所以作画也快的很。

    我是最后一个,并不着急,只等着前面的几位全都描绘好了才施施然地起来,披着银兔毛的湖兰色大衣,踏着雪地往树旁一站。

    朗世宁左右看着我,几不可闻地念了声什么,然后随即提笔,一气而成。

    天很蓝很蓝,飘渺的云端,有几只飞鸟轻掠而过,那姿态美得如剪影一般,令人恍然,如灵魂出了躯壳随之而去。我倦看着宫檐上方,那一片空静的天际,不安的心灵似乎得到了升华。

    忽闻身边有人轻声说:“福晋,画完了。”

    完了我由无边的天际收回目光,朝朗世宁微微福了下身:“谢谢。”他慌乱地回了礼,似乎还没有什么人这么侍他,有些不安。

    我掩了领口,对这位远渡重洋的外国人,突然升了种钦佩,他是以自己的努力才得以在这个闭关锁国的国度中生活着,来到皇宫,面对着最高的权利集散地,他是如何适应良好的

    我这个未来的幽魂早就厌倦了这里的纷争,他又是怎么处理琐事的加诸于身的压力他又是如何化解的真的不在意吗

    回了暖阁,十二福晋递来个暖炉:“先捂着,我的身体也不太好,天一寒,这手脚就冷的很,不保暖可不成。”

    我微笑着行礼谢了,坐在椅子上,眼角扫到对面的八福晋正抿着唇望着我微笑。这位郭络罗氏是有名的悍妇,记得当年八贝勒在留意着我的动向时,或许是让她别有怀疑,每次见了面,她都要将我从头打量到尾,总是能在那张平静带笑着面容上,看到隐忍的汹涌波涛。

    我猜想,当时若非顾忌着旁人,这位据说善妒的妻子不知会怎样对我呢。如今她表露着这样的笑容,又是揣着什么样的心思呢想当年岳乐是多么亲善的亲王啊,如何会培育出这么一位心地复杂的孙女儿的真是难以想像。

    我想归想,既然人家对着自己笑,我最起码也要礼貌周全,亦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笑。然后趁着喝茶的功夫,将视线转移到旁边的太后身上。余光却仍能看到八福晋,她端然地坐在那里,饶是侍宠而骄养成了大小姐的脾气,但她那强傲的霸气为她赢得了尊严,硬是将所有探测的目光阻在身旁,微笑着面对所有人。

    说起来,这些个嫡福晋们个个都不平凡,丈夫在外,妻子在内,全都不认输。

    说我胆小也好,心虚也好,我实在是不愿与这位女人的视线再次接触。正好康熙那边来了人,将几位阿哥的诗赋转来赏阅。

    我对诗词并无太多研究,只是扫了两眼,立刻在一堆文字中找到了雍亲王的字。他的字真是漂亮,骨架刚硬又有着行云般的圆润,不乏大家风范。不过余下几人的字亦很漂亮,老三与老七的字端正,骨架严谨,尤如他们为人的作风般。再找了找,那小孩的诗却不在其列,不觉纳闷,抬首望去,胤禄正巧提着笔看向这边,与我的视线遇个正着,他歪歪脑袋,展开大大的笑颜。

    这个孩子真的不太像他的家人。双眸弯弯地眯成缝,一脸的开心与不设防,这一幅可爱的模样,放在众家皇子中间真是突兀了。

    诗作最终是诚亲王略占上风,但雍亲王的“民乐”亦深得康熙心意,所以二位一同赏了,只是赏得有趣,诚亲王得到一套文房四宝,而雍亲王则得到了一幅康熙御制诗,恰巧是回应“民乐”而写的“民思”。

    我的手炉被送来,于是将手中的炉子还了十二福晋,并为其新添了碳。十二福晋微笑着接回去,闻了闻道好香,从哪里进的。

    我淡笑着回应:“自己调的。”于是我们二人就制香这件事闲聊起来,这种话题很是安全的,不一会儿就蔓延到了所有的妇人,暖阁内充满了女人们轻声地议论,说着香趣,气氛亦轻松愉悦起来。

    只是,刚才的压抑风暴永远不会结束。

    屋外的天空一片深静的蓝,白雪皑皑的地面,映着树梢间闪烁的阳光,显得无比洁净。屋内的女人,亭廊中的男人,每一个都不干净。雪在我们眼前,却不在我们心里。我们在红尘中挣扎痛苦,难得的喘息之间,却还要彼此嫉恨、猜忌与防备,这样的人生,情何以堪

    似水年华,几度团圆难成一梦。逐浪随波非所愿,叹只叹红尘如烟,纷争如锁,是尽非尽。

    淡却无声,朝夕之间落花已谢。误是残梦难寻觅,恨只恨终归一场,人世情苦,若离非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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